黑山，名字就是全部。

山是黑的，墨汁里浸过又捞出来晾干的那种黑，沉甸甸，吸走一切光。

石头是黑的，泥土是黑的，连从石缝里勉强钻出来的、叫不出名的灌木，叶子也是黯淡的墨绿色，像陈年的血痂。

山坳里，就是黑石部。

低矮的石屋胡乱堆叠，墙壁是拿黑泥混着碎石糊的，屋顶压着厚厚的、不知名的干草，也是黑的。

一条浑浊的溪水从更高的山崖淌下，水流声有气无力，颜色则是令人不安的灰黄，带着铁锈和别的什么腥气。

清晨，或者说，是黑山这永恒阴霾里稍微亮堂一点的时候，整个黑石部都醒着，又都沉默着。

空气粘稠，压着呜咽和铁链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部族**那片稍微平整些的硬土场上，人影幢幢。

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裹着肮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赤着脚，脚底板和黑泥地一个颜色。

他们低着头，眼神躲闪，偶尔飞快地瞟一眼场地**，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更深地埋下脖颈。

场**立着几根粗粝的石柱，其中一根上，绑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着十六七岁，瘦得脱形。

一件破烂的单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出的胳膊和脚踝上，新旧伤痕叠着伤痕，有些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还红肿着，渗着淡黄的水。

她叫落雨。

名字是早死的娘取的，据说生她那天，黑山罕见地飘了点雨丝，娘就撑着最后一口气，给了这个名字。

在黑石部，名字是顶没用的东西，远不如一块能砸开硬果的石头实在。

她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在石柱上，绳子勒进皮肉，磨破了旧伤。

头发枯黄，打了结，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干裂的唇。

周围的人在忙碌，沉默地忙碌。

几个上了年纪、脸上刺着部族黑石图腾的老人，指挥着青壮把更多的柴薪堆到石柱周围。

柴也是黑的，一种黑山特有的油木，据说烧起来烟特别大，味儿特别呛，但火头旺。

他们堆得很仔细，一层一层，确保不留太大的空隙。

空气里的腥气更重了，混杂了油木特有的、**松脂的味道，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落雨没动，也没抬头。

绑了一夜，冰冷坚硬的石头抵着脊骨，寒气一丝丝往里钻，血液都快冻僵了。

她知道周围在做什么，知道那些躲闪的目光里有什么。

怜悯？

或许有一丁点，但更多的是麻木，是庆幸被绑上去的不是自己的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即将到来“仪式”的扭曲敬畏。

黑石部，太需要敬畏点什么了。

或者说，太需要把自己无法承受的恐惧，转移出去。

“时辰差不多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族长石厉。

他站在不远处一块稍高的黑石上，裹着相对完整的狼皮，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暗红色兽核的木杖。

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混浊而锐利，像淬了毒的砾石。

人群*动了一下，让开一条缝隙。

缝隙尽头，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人缓步走来。

袍子质地明显不同于部族的兽皮，略显光滑，虽然边缘也磨损得厉害，但在这一片污糟的黑色里，依然扎眼。

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身用某种暗红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线条，像蛇，又像蜷缩的虫子。

这就是“神子”，黑石部以及附近几个小山坳部落共同的“上使”。

他来自山外，据说侍奉着真正的“神灵”，掌握着能让部族延续下去的“赐福”和“知识”。

当然，也要收取供奉。

最好的猎物，最稀有的矿石，还有……定时的“祭品”。

神子走到柴堆前，停下。

他的脸笼罩在袍子的兜帽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落雨身上，冰冷，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嗯，”他喉咙里*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认可。

“纯净度尚可，魂力微弱，正合我用。

开始吧。”

石厉族长立刻躬身，木杖重重一顿地：“谨遵神子法旨！”

他转身，面向部众，举起木杖，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黑山间撞出微弱的回响：“黑石部众！

天不养我，地不载我！

黑山贫瘠，兽踪隐匿，瘴毒横行！

皆因我等怠慢，失了供奉，惹神灵不悦！”

“今日，奉神子指引，以罪徒之身，之血，之魂，敬献神灵！

祈我黑石部，得赐福佑，猎物丰足，瘴毒消退，血脉延续！”

“点火——！”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破音吼出来的。

一个举着火把的青壮，手明显抖了一下，火苗在空中乱晃。

他不敢看石柱上的落雨，咬着牙，闭着眼，将火把猛地戳向柴堆底部浸了油脂的干草。

“嗤啦——”火苗骤然窜起，贪婪地**着黑色的油木。

浓烟**而上，扭曲升腾，那股**松脂混合着皮毛烧焦的呛人味道猛地爆开，瞬间席卷了整个硬土场。

人群被烟呛得咳嗽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火焰**。

热浪扑面而来。

灼痛感先是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

烟雾钻进鼻腔，喉咙，**辣地疼，窒息感扼住了呼吸。

落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怕，是生理的本能。

皮肤在发烫，发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就在这时，神子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陶罐倾斜。

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罐口流出，泼洒在燃烧的柴堆上。

那不是兽血。

落雨在弥漫的烟雾和火光中，勉强辨认出那液体的颜色和质感，更浓，更沉，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生命精华被强行萃取又**的甜腥气。

液体遇火，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爆开一团妖异的、近乎紫色的火焰！

火焰窜起丈许高，温度陡然提升，将落雨完全吞没！

“呃啊——！”

极致的痛苦终于冲破了麻木，一声短促的、嘶哑得不像是人声的痛嚎从她喉咙里挤出。

眼前只剩下翻*的紫红与深黑，耳朵里是火焰狂暴的呜咽和柴薪爆裂的噼啪。

皮肉在哀嚎，骨头在**，灵魂都要被这诡异的火焰烧成灰烬。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轰隆！！！！！”

不是雷声。

是首接从她身体内部，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炸开的一声轰鸣！

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亘古的星辰碎裂，又像是混沌初开的第一道**。

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洪流，携带着无尽苍凉、浩瀚、蛮荒的气息，粗暴地撞进了她的意识！

不是温暖，不是柔和。

是冰冷、沉重、古老，像一整片被封冻了亿万年的星空，像一整座沉埋了无数**的神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紫火还在体外燃烧，剧痛依旧清晰。

但体内，另一场颠覆性的“焚烧”开始了。

那股洪流所过之处，她枯萎的经脉、滞涩的血管、微弱的心跳，甚至每一寸被贫瘠黑山食粮和常年劳损弄得疲惫不堪的**，都像久旱龟裂的河床遇到了滔天洪水。

不是滋养，是冲刷，是重塑，是蛮横地碾碎原有的羸弱结构，再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重构！

“嗬……嗬……”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被火焰烤得焦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身体在石柱上剧烈地痉挛，捆缚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嵌入骨头。

但这恐怖的体内剧变，外界看来却只是一瞬。

在神子、石厉以及所有黑石部众眼中，只是那紫火猛地高涨，将祭品吞没，祭品似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然后，紫火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突兀地停滞了膨胀的势头。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奇异的气息，从火焰中心逸散出来。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混在浓烟和焦臭里。

但它又是那么的不同。

不同于黑山的污浊腥气，不同于神子身上那股故作神秘的草药和**甜腥，也不同于任何他们熟悉的**或植物的味道。

那是一种……空旷的，冰冷的，带着遥远星辰般疏离感的……古老。

神子捧着的陶罐，罐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线条，忽然毫无征兆地“啪”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神子兜帽下的身体几不**地一震。

石厉族长举着的木杖顶端，那颗暗红色的兽核，光泽骤然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灰烬覆盖。

距离柴堆最近的几个族人，莫名地感到心头一悸，像是有什么庞大无比的东西，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朝这里投来了短暂的一瞥。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柴堆里，火焰依然在燃烧，但势头似乎弱了些。

紫色褪去，变回了普通的橙红。

被绑在石柱上的落雨，头垂得更低，枯黄的头发被热浪燎焦了一部分，一动不动的，像是终于被烧死了。

死寂。

硬土场上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神子站在原地，兜帽下的阴影浓郁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似乎想再做点什么，但指尖刚动了动，又停住了。

那股一闪而逝的古老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不，或许是错觉。

一个黑山最低*的祭品，魂力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在“摄魂紫焰”下怎么可能有变故？

那罐“精华”是上次从百兽部收来的，或许存放久了，效力有些不稳？

他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漠然与高远，透过烟雾传来：“神灵己纳此祭。

仪式己成。”

石厉族长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未能亲眼看到祭品在火焰中彻底化灰的遗憾，连忙躬身：“谢神子！

谢神灵恩典！”

他转过身，对族人挥动木杖：“快！

把火灭了！

收拾干净！”

人群这才活了过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松懈和一丝茫然，开始打水，扑打余烬。

没人再去多看石柱上那具焦黑的“**”一眼。

祭品完成了她的使命，无论是被烧死，还是在那之前就吓死、疼死，都没区别。

等火灭了，解下来，随便找个山沟扔了便是。

黑山最不缺的，就是吃腐肉的虫豸和秃鹫。

两个青壮捂着口鼻，用削尖的木棍拨开还在冒烟的焦炭，走到石柱前。

他们皱着眉头，忍着恶心，去解那被烧得部分碳化、又湿漉漉的麻绳。

绳子解开。

那具瘦小的、焦黑的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其中一个青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入手的感觉，让他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那种被烧得酥脆、一碰就可能碎裂的触感。

反而……有些沉，还有些……硬？

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焦壳的石头。

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烧得透了。

和同伴一人一边，架起这具“**”，拖向部族外围那个专门丢弃废物和死物的陡峭山沟。

脚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黑泥地里。

手里架着的“**”随着他们的步伐轻微晃动，偶尔有烧焦的碎屑簌簌落下。

走到山沟边缘，下面黑**的，隐约能看到堆叠的白骨和其他难以辨认的污物，更深处被常年不散的淡淡瘴气笼罩着，看不真切。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二、三——”同时发力，将手中的重物抛了出去。

焦黑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向下坠落，很快被下方的黑暗和瘴气吞没，连个像样的落水声或撞击声都没传来。

“行了，走吧。”

其中一个青壮啐了一口，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灰，仿佛沾上了什么晦气。

两人转身，朝着还有烟火气和活人味的部族方向走去，渐渐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嶙峋的黑石和低矮的石屋之后。

山沟底下，浓郁的、带着腐朽甜味的瘴气缓缓流动。

被抛下来的“物体”，静静躺在几根不知什么**的森白肋骨和一堆腐烂了一半的藤蔓中间。

她面朝下，背部的焦黑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沟上方，属于黑石部的嘈杂和烟雾渐渐平息，连那永远呜呜咽咽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忽然——那焦黑身体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覆盖在身体表面的、薄薄的焦化硬壳，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喀嚓”声，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

缝隙下，露出的不是血肉模糊，也不是烧灼的溃烂。

而是一抹极其黯淡、近乎错觉的、温润如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