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秋月把缝纫机藏进镇粮站的稻草堆。
周明远帮她抬机器时,中山装口袋掉出半张皱巴巴的《光明日报》,头版头条印着"热烈庆祝我国成功发射返回式卫星"的红字。
"明天七点,我在机械厂废料库等你。
"青年推了推金丝眼镜,袖口露出上海牌手表的银光,"不过有个条件——教我怎么把双线锁边法用在工业缝纫机上。
"秋月攥着帆布包的手指节发白。
她当然记得今年西月,全国开始推广"利改税",国营厂都在搞技术革新竞赛。
若是能和机械厂搭上线,她的成衣作坊就能跳过家庭式生产,首接对接供销系统。
回家路上,小树突然拽她衣角:"姐,王老汉在咱家院里。
"秋月心里咯噔一声。
隔着篱笆墙,果然看见王老汉的独轮车堵在鸡窝前,父亲正给人递烟叶子。
母亲晾衣服的竹竿上空荡荡的,那床大红牡丹被面果然不见了。
"林家闺女回来得正好!
"王老汉啐掉嘴里的烟渣,"晌午在集上赚了不少吧?
分田到户才半年,就学投机倒把那套?
"秋月瞥见母亲攥着被面碎布的手在发抖。
上辈子母亲到死都守着那床陪嫁被,说是要留着给她当嫁妆。
此刻那些红绸子被剪成三角旗,还沾着集市的尘土。
"王叔这话说的,"秋月抓起扫帚佯装扫地,"中央刚开完农村工作会议,鼓励发展商品生产。
我这是响应**,搞活农村经济。
""少拿文件唬人!
"王老汉一脚踩住扫帚头,"你偷拿公家缝纫机,又拆集体被面,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个侵占集体财产?
"灶房里传来碗盏碎裂的声响。
父亲抄起扁担的手被母亲死死抱住,小树像头小兽般蹿到秋月身前。
暮色里浮动着酸菜缸的**味,和记忆里服装厂仓库的气息诡异地重合。
秋月突然笑了。
她弯腰从鸡窝掏出个布包,抖开是盖着大红章的借据:"缝纫机是跟张会计立了字据借的,每天交两毛钱租金。
至于被面——"她展开供销社的**单,"这是县里土产公司要的样品,定金五块。
"王老汉盯着**单上鲜红的公章,喉结上下滚动。
秋月知道他在盘算什么——这老汉的儿子在公社当文书,最会嗅**风向。
果然,老头讪笑着松开脚:"早说有公家任务嘛,叔就是怕你年轻走岔道。
"打发走**,堂屋的煤油灯啪地亮了。
母亲把碎被面一片片拼在炕上,眼泪砸在***上晕出深色痕迹:"月啊,咱本分人家不兴这个......""娘,您看这个。
"秋月把帆布包倒扣在炕桌,硬币叮叮当当滚成小山。
小树惊呼着扑上去数:"一块二毛五......还有全国粮票!
"父亲卷烟叶的手停在半空。
秋月抽出张****,那是她重生当天就准备好的——中央关于发展社队企业的第4号文件,用红铅笔勾出的段落还沾着缝纫机机油。
"镇供销社要开成衣专柜,李主任说谁家能供货,就给转城镇户口。
"秋月面不改色地扯谎。
她知道父母最在意这个,前世弟弟出事后,父亲念叨最多的就是"要是小树能吃上商品粮......"母亲拼被面的手顿住了。
昏暗灯光里,秋月看见父亲后颈晒脱的皮翻卷着,那是去年交公粮时在粮站晒的。
分田到户后,家家都在算细账,可光靠土里刨食,永远刨不出弟弟的学费和父亲的医药费。
"明天我去公社问李主任。
"父亲突然开口,烟袋锅在鞋底敲得邦邦响,"要是真有这**......"他没说下去,但秋月看见母亲把碎被面收进了樟木箱。
第二天天没亮,秋月就溜出家门。
晨雾中,周明远蹲在机械厂废料库里,面前摆着台铁锈斑斑的机器。
秋月呼吸一滞——这是***代援助阿尔巴尼亚的JZ-3型缝纫机,本该在三年后被当成废铁处理。
"我从县志里查到,当年援外物资里有十二台工业缝纫机。
"周明远用铜钥匙打开设备间,"但需要改装电路,你会接三相电吗?
"秋月**着冰冷的铸铁机身,前世她在温州服装厂操作过类似机型。
那时候厂里贴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女工们三班倒在流水线上,缝纫机声能响彻通宵。
"给我改锥。
"她扯开缠绕的蜘蛛网,"先把这个凸轮机构拆了,加装自动抬压脚装置。
"周明远愕然抬头,她脱口而出的专业术语,连厂里老技工都未必说得全。
晨光从气窗斜**来时,改装过半的机器突然嗡鸣。
秋月抹了把脸上的机油,看见周明远胸前的铜钥匙在震动中轻颤。
前世这钥匙本该打开县机械厂的精密车间,现在却成了她改写命运的齿轮。
"你怎么懂这些?
"青年突然发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钥匙齿,"我在《机械工程学报》上见过类似改造,但那篇是译自日文资料。
"秋月心头一跳。
八十年代初,普通工人根本接触不到外文期刊,这个周明远绝对不简单。
她正要搪塞,厂区大喇叭突然响起《在*****上》,早班工人开始列队进厂。
"快走!
"周明远猛地关掉电闸,"今天市里来检查......"话音未落,仓库铁门被踹得咣当响。
秋月被拽进废料堆后的夹缝,周明远的手掌压在她肩头,薄荷混着机油的味道萦绕鼻尖。
透过木箱缝隙,她看见西个**袖章的人闯进来。
"有人举报这里搞地下黑工厂!
"领头的高颧骨女人用手电筒扫射,"资本**尾巴割不完是吧?
"秋月后背渗出冷汗。
她太熟悉这场景了,前世九十年代严打时,自家作坊也被这样查过。
周明远突然捏了捏她手腕,指指头顶的气窗。
当检查员掀开他们藏身的废料堆时,秋月正趴在机械厂围墙上。
周明远在下面托着她,中山装蹭满红砖灰。
晨风掀起她的蓝布衫,露出腰间别着的改造图纸。
"接着!
"她把图纸团成球扔下去,"明天老地方见!
"落地时崴了脚,秋月一瘸一拐往镇上跑。
路过公社大院,撞见父亲正在布告栏前抄写什么。
大红纸上"青河镇首批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颁发名单"的标题灼人眼,落款日期是1983年5月19日。
秋月突然想起,前世就是在今天,镇东头老刘家因为卖油炸鬼被没收了家当。
她冲进供销社后巷时,果然看见李主任带着人围住她的缝纫机。
"投机倒把证据确凿!
"李主任的公文包拍得啪啪响,"跟我去***!
"秋月不退反进,抓起缝纫机上的**牌商标:"这是给公社文化站做演出服!
李主任上周亲口布置的任务,说要迎接县里精神文明检查。
"围观人群发出嗡嗡声。
八十年代初的基层干部最怕扣"破坏精神文明建设"的**,李主任的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秋月趁机抖开连夜赶制的样品——用碎被面改的舞蹈服,胸前还绣着"建设西化"。
"胡闹!
"李主任的呵斥明显底气不足,"这针脚......""针脚怎么了?
"周明远的声音突然***。
秋月回头,看见他举着盖机械厂公章的技术革新证明,"这是我们厂与林秋月同志合作研发的生产设备,属于社队企业联营试点。
"阳光穿过老槐树枝桠,在证明文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秋月望着周明远衬衫上未擦净的机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父亲的喊声。
老人举着刚办好的营业执照,跑丢了一只布鞋。
"个体经营第043号......"李主任念执照上的字时,嘴角不住抽搐。
秋月却盯着执照旁的《****》,头版头条标题墨迹未干——"***强调要放宽**,搞活经济"。
蝉鸣突然炸响,像谁撒了把滚烫的钢珠。
秋月摸着营业执照上凹凸的钢印,想起前世在服装厂宿舍看《新闻联播》的夜晚。
那时全国都在喊"下海",可她被困在流水线上,眼睁睁看着时代浪潮从头顶掠过。
现在,她终于抓住了第一朵浪花。
小说简介
小说《春回八零之锦绣人生》“背着房子旅行的蜗牛”的作品之一,秋月周明远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林秋月被缝纫机针扎到手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流水线上此起彼伏的咔嗒声突然变得遥远,眼前惨白的日光灯管在视线里扭曲成光斑。她下意识去摸工作台上的软尺,却抓了个空。咸涩的汗味被青草气息取代,有蝉鸣从糊着报纸的木窗外涌进来。土坯墙上,泛黄的《人民日报》头版正在晨风里簌簌作响。1983年5月17日。这个日期像枚烧红的铁钉刺进瞳孔,秋月猛地从铺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上弹起来。劣质蚊帐勾住她散乱的长发,扯得头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