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春·黄河孟津渡暮色像泼翻的墨汁浸透河面时,墨衍的草鞋陷进了冰凉的淤泥。
他弯腰去拽昨夜布下的渔网,指尖刚触到湿漉漉的麻绳,整条黄河突然发出老牛反刍般的闷响。
芦苇荡惊起十几只白鹭,鸟喙上竟都沾着靛青色的黏液。
"晦气!
"老艄公的破船撞在礁石上,船头贴的钟馗画像"刺啦"裂成两半。
墨衍瞧着那画像里飘出的纸灰,恍惚看见灰烬中凝出个戴冕旒的人影,十二串玉珠在河风里撞得叮当作响。
等他想凑近细看,船尾挂的青铜铃铛突然发了狂,铃舌甩出火星子,烫得船板滋滋冒烟。
河心漩起个漆黑的涡眼。
墨衍的渔网绷得像张满弓,网眼里三条鲫鱼翻着青灰色的肚皮,腮边挂着指甲盖大的青铜鳞片。
他正要收网,左腕突然火烧似的疼——那圈暗红色的胎记渗出血珠,血滴在鱼鳞上竟腾起靛蓝色的火苗。
"快撒手!
"老艄公的桃木桨劈开浪头,桨身上朱砂画的符咒遇水化开,把整片河面染得猩红。
墨衍踉跄着后退,看见老人脖颈暴起蚯蚓状的青筋,喉结下方三寸的位置凸起个拳头大的肉瘤,正随着铃铛的节奏一跳一跳。
河底传来铁链拖拽的巨响。
十八具女尸从漩涡里浮上来,嫁衣上金线绣的合欢花被水泡得发白,手脚都拴着刻饕餮纹的青铜铃。
最瘆人的是她们的肚皮——薄如蝉翼的皮肤下,分明有什么带鳞的活物在顶撞,凸起的轮廓时而像婴儿的手,时而像蜷缩的蛇。
"这是河伯娶亲呐!
"老艄公的蓑衣突然鼓胀如帆,袖口钻出几十条银鳞鲦鱼,"当年大禹镇蛟用的阴婚棺......"话音未落,他天灵盖"啵"地掀开,混着脑浆游出的鱼群在空中炸成血雾,每团血雾里都凝着个戴冕旒的虚影。
墨衍撞进棺材时,后脑勺磕在冰凉的东西上。
青铜棺内壁刻满蝌蚪状铭文,正中摆着个八棱玉琮,琮身星图竟与今夜天象分毫不差。
当他摸索到玉琮底部的凹槽时,胎记的血正好滴落其中——北斗七星的位置突然凸起尖刺,在他掌心扎出七颗血珠。
棺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啸。
墨衍透过缝隙看见,老艄公的无头**正往村民鼻孔里塞鱼卵。
那些鼓胀的肚皮接连爆开,钻出的却不是婴孩——十八条额生竖瞳的人面蛟撕开胞衣,爪尖拴着的青铜链哗啦啦没入河底,扯得整口棺材剧烈震颤。
玉琮突然滚烫。
墨衍发现星图在流动,紫微垣的位置裂开细缝,渗出黑胶状的液体。
当他的血浸透玉琮第三圈纹路时,棺材猛地倾斜,十八根青铜链同时绷断。
浊浪拍打棺盖的巨响中,他听见有人在唱谶语:"光和七年,蛟龙睁眼......"子时·河伯庙废墟棺材撞上岸时,墨衍的牙磕碎了玉琮一角。
**满嘴血腥味爬出来,他看见三里外的村落腾起绿莹莹的鬼火。
平日里总赊他鱼干的王寡妇瘫在田埂上,右臂皮肤正蛇蜕般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
更骇人的是里正——那老汉挥舞钉耙砸向亲孙子,孩子的惨叫刚出口就变了调,脊柱被青铜导管刺穿的瞬间,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似的站了起来。
玉琮突然发出蜂鸣。
墨衍低头看见碎渣在掌心重组,北斗杓柄指向洛水方向,而斗口正对他的胎记。
当他转身想逃时,所有变异村民的头颅齐刷刷转来,鳞片摩擦的"沙沙"声里,数百个声音叠成含混的低语:"应......龙......子......"河面炸开丈许高的水柱。
墨衍被气浪掀飞时,瞥见漩涡中心浮起半截石碑。
碑文被酸液腐蚀得支离破碎,唯有"敖氏镇蛟"西个篆字还隐约可辨。
当他的血溅上碑面,那些残缺的笔画突然游动起来,化作十八条锁链缠向扑来的人面蛟。
"叮——"金铁交鸣声刺痛耳膜。
墨衍滚进芦苇丛的刹那,看见个戴青铜面具的黑影立在碑顶。
那人手中丈八蛇矛舞成银轮,矛尖每次划过蛟鳞都会溅起靛蓝色的火星。
最诡异的是他的步伐——分明踩着北斗七星的方位,落脚处却绽开血色莲花。
"还不快走!
"黑影突然甩来个皮囊,砸在墨衍怀里沉甸甸的。
解开系绳的瞬间,腐臭味冲得他几欲呕吐——囊中赫然是颗干瘪的心脏,表面布满青铜钉扎出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塞着枚鱼眼状的玉珠。
人面蛟突然发了狂。
它们放弃**黑影,转而扑向墨衍手中的皮囊。
当最先扑到的蛟爪触及皮囊时,那颗心脏突然"噗"地跳动起来,十八枚玉珠同时迸射青光。
墨衍的左腕胎记应和般灼痛,青光所过之处,蛟鳞如春雪遇阳般消融。
黑影趁机掷出蛇矛。
矛身贯穿三头人面蛟后,斜**墨衍脚边的淤泥。
他这才看清矛杆上密布的裂纹——每条裂缝里都嵌着片青鳞,纹路竟与他胎记一模一样。
"去洛阳!
"黑影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器,"找十常侍张让......"话未说完,他的青铜面具"咔"地裂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根本不是活人的头颅,而是覆着层透明黏膜的蛟龙头骨!
墨衍转身狂奔时,听见身后传来山崩般的巨响。
青铜棺重新沉入河底激起的漩涡,将整片芦苇荡连根拔起。
他在腐臭的泥浆里挣扎,攥紧的玉琮突然开始吸他的血,碎渣渗入胎记的瞬间,整条左臂爬满蛛网状的青纹。
五更天·荒山破庙篝火映亮残缺的龙王像时,墨衍才发现皮囊内侧绣着字。
那是用某种动物的筋络绣的密信:"光和七年三月初七,敖氏幼子葬于邙山。
"落款处盖着方血印,印文是扭曲的"张让"二字。
玉琮的蜂鸣突然变得急促。
墨衍循声望向庙外,见林间飘着几十盏幽绿的灯笼。
等他看清那是变异村民的眼睛时,为首的人面蛟己经撞破庙门。
腥风扑面而来的刹那,他本能地举起左臂格挡——青纹突然暴长。
墨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甲变成***的利爪,肘关节反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小臂外侧弹出三排倒刺。
当利爪刺入蛟腹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仿佛有头困兽正要破笼而出。
血雨泼在龙王像上。
石像左眼突然流出血泪,墨衍颈后的青纹应声发烫。
恍惚间,他看见个戴冕旒的女人被铁链锁在青铜鼎上,隆起的腹部爬满洛书纹路。
董卓的刀剖开她肚皮时,钻出的不是婴孩,而是条额生竖瞳的黑蛟......"砰!
"破庙立柱突然倒塌。
墨衍从幻象中惊醒时,发现晨曦正透过瓦缝漏进来。
满地蛟尸正在急速**,鳞片下的血肉化作黑水,渗入地缝后凝成八个血字:"河图现世,洛书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