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晚风己经带了点凉意,卷着操场的草屑,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没多久,教室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排的暮淮还伏在桌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写字很慢,不是因为磨蹭,是得凑近台灯才能看清字迹。
台灯是旧的,还是初中时用的那款,暖**的光圈边缘有点模糊,照在摊开的数学笔记上,能看见纸页上细小的毛边——他总爱用指甲把纸边捋得平整些,哪怕作业本己经被翻得卷了角。
“啪嗒。”
走廊的灯突然亮了。
暮淮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
他抬起头,透过教室前门的玻璃,看见走廊里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
对方背着光,只能看清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抱着个篮球,正靠在走廊的门框上,像是在等谁。
是学生会的纪律委员。
暮淮认出他来。
开学典礼上见过,站在**台上念纪律条例,声音很清,像碎冰撞在玻璃上。
胸牌上的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对方校服袖口总是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男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顾暮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手按了按走廊的灯开关——灯没灭,反而更亮了些。
“还不走?”
男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却比开学典礼上柔和,“查寝时间快到了。”
暮淮低下头,把那页有墨点的纸页折了个小角:“还有两道题没抄完。”
他没说的是,走廊的灯如果关了,他得在教室里等到完全天黑才能走——他怕黑,尤其怕走廊那种长而空的黑暗,总觉得脚步声会被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初中时被同学撞见他在黑暗里站着发抖,后来就养成了****留到最后、等值班老师锁门时再跟着走的习惯。
走廊里的人没再催。
暮淮听见篮球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靠在了墙上。
他加快笔尖的速度,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暖黄的灯光从走廊漫进来,在教室门口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区域,把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首铺到他的课桌前。
等他抄完最后一个公式,合上笔记本时,走廊的挂钟正好敲了九下。
他背起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看见那个男生还靠在墙上,正低头数地砖。
“第三排倒数第二个瓷砖,缺了个角。”
男生像是在自言自语,指尖对着地面点了点,“上周下雨时,这里积了滩水,有人摔了一跤。”
暮淮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看见那块瓷砖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边缘还留着修补过的白水泥痕迹。
他没接话,拉开教室门准备走,男生却突然弯腰抱起篮球,往走廊另一头走:“正好顺路,一起?”
暮淮愣了一下。
学生会查寝应该去宿舍楼方向,而他的家在学校后门,是反方向。
男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脚步顿了顿,把篮球往怀里抱得紧了点:“今天轮值的是另一个委员,我提前走一会儿没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陆亭洲。”
“暮淮。”
他低声回了名字,跟在陆亭洲身后。
走廊的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灭了,只有前方的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陆亭洲走路时篮球会轻轻撞在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暮淮盯着那个篮球看了会儿——是很旧的款式,橙色的球面上有好几道磨白的痕迹,气好像也不太足,拍起来应该发不出清脆的响声。
“你很喜欢打篮球?”
他忍不住问。
陆亭洲的脚步慢了半拍:“嗯……随便玩玩。”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转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从这里能看见操场的篮板,上周有人把球投到了屋顶上,现在还挂着。”
暮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黑沉沉的夜空,连星星都没有。
他悄悄加快脚步,走到和陆亭洲并排的位置——这样能离灯光更近一点。
陆亭洲似乎察觉到了,把怀里的篮球换了只手抱,往他这边靠了靠:“你怕黑?”
暮淮的耳尖有点发烫,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以前也怕。”
陆亭洲突然说,声音很轻,“孤儿院的走廊没灯,晚上起夜,得摸着墙走。
后来院长妈妈给我挂了串风铃,听见声音就知道没走错方向。”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暮淮却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陆亭洲自己笑了笑,指了指前方的楼梯口:“到了,你从这边下去?”
楼梯口的灯接触不太好,忽明忽暗的。
暮淮点点头,刚要抬脚,陆亭洲突然把篮球塞到他怀里:“拿着。”
篮球有点沉,带着陆亭洲手心的温度。
暮淮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说:“用这球防身,要是灯灭了,你就抱着它,比空手强。”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
暮淮抱着篮球站在楼梯口,看着陆亭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头看怀里的球。
球面上的磨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抱着球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时,楼梯灯突然灭了。
黑暗涌上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把篮球抱得更紧,指尖摸到球缝处有块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
第二天****,陆亭洲果然在走廊里等他。
还是抱着那个篮球,靠在门框上数地砖。
“今天那块缺角的瓷砖旁边,有人放了块橡皮。”
陆亭洲说,“大概是哪个低年级的掉的。”
暮淮没看见橡皮,但他记住了陆亭洲说话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小阴影。
那天他们没聊太多,只是并肩走到楼梯口,陆亭洲把篮球塞给他,说“明天给我带回来就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每天****,陆亭洲都会抱着篮球“恰好”路过教室,陪他走到楼梯口,再把篮球借给她。
顾暮淮发现,陆亭洲从来没在他面前拍过球,甚至连碰都很少碰——每次都是抱着,或者塞给他。
疑惑在某个雨天的傍晚被解开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暮淮提前抄完笔记,想早点把洗干净的篮球还给陆亭洲(前一天不小心把球蹭到了墨水,他特意带回家用肥皂洗了)。
他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陆亭洲,你到底想不想留任?
这半个月天天早退,查寝记录都是我帮你补的!”
是个女生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你那破篮球,天天抱着,我什么时候见你打过?”
“篮球是捡的,里面有东西,不能拍。”
陆亭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而且……我确实不想留任了。”
“你留着那球干嘛?
上次我看见你往里面塞信——”暮淮没再听下去,悄悄退到走廊拐角。
他想起每次摸到球缝处的凸起,突然明白了什么。
等办公室的人**后,他走到门口,看见陆亭洲正蹲在地上,把篮球往桌肚里塞。
“我来还球。”
暮淮轻声说。
陆亭洲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球藏起来,却把桌上的笔筒碰倒了。
钢笔滚了一地,其中一支滚到顾暮淮脚边——是支很旧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洲”字。
暮淮捡起钢笔递给他,把篮球放在桌上:“我洗干净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亭洲泛红的耳根,补充道,“球缝里的东西,没被水浸到。”
陆亭洲的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里的慌乱还没散去:“你……我没打开。”
暮淮说,“只是摸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陆亭洲看着桌上的篮球,手指在球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球,走到窗边,背对着暮淮说:“这球是上个月在操场捡的,当时它卡在篮板下,我够了半天才够下来。”
他把球翻过来,找到气嘴旁边的一道缝隙,用指尖抠了抠——那里果然藏着个信封,被透明胶带牢牢粘在球胆上。
“是给孤儿院老师的信。”
陆亭洲把信封取下来,捏在手里,指腹反复蹭着信封边缘,“老师去年得了重病,我想告诉她我考上重点高中了,可又怕她觉得我在炫耀……写了撕,撕了写,到现在还没寄出去。”
信封很薄,边角被磨得发毛,显然被摩挲了很多次。
顾暮淮看着那封信,突然想起陆亭洲数地砖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孤儿院的走廊没灯”时的语气,想起他每天把篮球抱在怀里、却从不敢拍的小心翼翼。
“其实不用怕。”
暮淮轻声说,“老师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陆亭洲转过身,眼睛亮了亮,像被雨洗过的星星。
他把信封重新粘回球里,动作比刚才轻柔了很多:“等下次月考完,我就寄出去。”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其实我根本不会打篮球,每次抱着球路过操场,都怕被人叫住打一场。”
暮淮也跟着笑了。
他想起陆亭洲靠在走廊上数地砖的样子,想起他把灯多开半小时的“恰好”,突然明白那些所谓的“顺路”和“巧合”,不过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雨还在下,敲打着办公室的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亭洲把篮球抱在怀里,往门口走:“今天雨大,我送你到后门吧。”
暮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篮球的背影,突然觉得,走廊的灯光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些。
走到楼梯口时,陆亭洲没像往常一样把球塞给他,而是自己抱着:“今天不用借你了,雨天地滑,你空手好扶栏杆。”
暮淮没反驳。
他走在陆亭洲身边,听见篮球偶尔撞在对方腿上的轻响,像在心里敲起的小鼓。
走到后门时,陆亭洲突然停下脚步,把篮球举到他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抱着它走一段。”
陆亭洲把球递过来,眼里带着点期待,“其实它挺软的,像个暖手宝。”
暮淮接过球,果然觉得掌心暖暖的。
球胆里的信硌着指尖,却不难受,反而像个温柔的提醒——提醒他这个抱着旧篮球的少年,藏着怎样柔软的心事。
“明天见。”
陆亭洲说,转身跑进雨里。
他没打伞,抱着胳膊往宿舍楼跑,背影在雨幕里很快缩成个小点。
暮淮抱着篮球站在门廊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织在路灯周围,像一圈发光的网。
他低头摸了摸球面上的磨痕,突然觉得,这个总被陆亭洲抱在怀里的旧篮球,装着的或许不只是一封没寄出的信,还有些没说出口的、关于陪伴的心意。
第二天早上,暮淮在陆亭洲的课桌里放了个新的篮球气针,还有一张便签——是用陆亭洲那支旧钢笔写的:“球胆有点漏气,补点气会更软。”
早读课时,他看见陆亭洲拿起便签,指尖在“软”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悄悄把气针塞进了笔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陆亭洲的课本上,把他写在页脚的“暮淮”两个字,晒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