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本封面磨损、书页卷边的轻小说,一个旧MP4。
这些就是齐宇晨课桌抽屉里的全部家当。
这几样东西就是他在学校的娱乐活动——前提是讲老师的声音没能成功把他拖入梦乡。
书包深处还躺着几本未拆封的新书,塑封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懒洋洋地拉开窗帘一角,落日熔金,将天际线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窗台上一小盆多肉植物毛茸茸的叶片,感受着那点微凉的生命力。
水珠从小巧的喷壶嘴滴落,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啧,”他下巴抵在手臂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窗台,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像是漫无边际的呓语,“要是有下辈子,当盆植物也不错。
晒晒太阳,发发呆,等着别人伺候……多省心。”
可惜,哪有什么下辈子。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精神的脸,还有身后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
齐宇晨下巴搁在冰凉的窗台上,落日熔金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窗玻璃上,映着他有点乱的头发和身后空荡荡的教室。
那盆多肉的叶片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凉凉的。
“省心个屁。”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自己刚营造的片刻宁静。
当植物还得担心浇水不及时被晒死呢。
他首起身,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声音。
“齐宇晨!
磨蹭啥呢?
锁门了!
你防我还是防班主任呢!”门口传来**的喊声。
“来了来了。”
他应着,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本封面磨损严重的轻小说——一本讲异世界的,一本是机甲战斗番外传——塞进书包内层。
接着是那个按键都快磨平的旧MP4,里面塞满了下载的小说和歌曲。
最后是那个穿着迷你女仆装、表情害羞的男娃娃手办,他检查了一下女仆装的蕾丝边有没有被压皱,才放心地放进去。
书包外层,几本崭新的漫画塑封都没拆,那是他上周咬牙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典藏版,还没舍得拆。
他背上书包,断掉的肩带被他用一根结实的黑色尼龙扎带粗暴地捆扎固定住了,虽然丑,但异常牢固。
深蓝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坠得他肩膀一沉。
这重量,让他心里踏实了点。
钱嘛,他家不算穷,爸妈开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去,但他觉得把钱换成这些纸片和塑料小人,比买那些印着巨大logo、死贵还撞衫的运动鞋值多了。
走出校门,傍晚的空气比公交车里清新一百倍。
他没再去挤公交,那早上的阴影还在。
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几张零钱,他拐进了校门口那家常去的“次元屋”动漫店。
“哟,晨哥来啦!”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胖哥,正埋头给新到的模型贴价签。
“嗯,看看。”
齐宇晨熟门熟路地走到轻小说区,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他拿起一本封面绚丽的漫画,翻了几页。
“这本新到的,口碑不错,轻松搞笑。”
胖哥凑过来推荐。
齐宇晨看了看封底价格,心里快速算了算这个月剩下的预算和想买的新游戏DLC,最终还是放下了。
“下次吧,最近手头…嗯,有点计划。”
他含糊地说,眼睛瞟向玻璃柜台里新上架的一排Q版黏土人,其中一个金发蓝瞳手里拿着沙漠之鹰的角色让他脚步黏住了。
真帅啊…他咽了口唾沫。
“这个月生活费又‘战略性调整’了?”
胖哥了然一笑,调侃道。
“这叫把钱花在刀刃上。”
齐宇晨嘴硬,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黏土人上移开,他来到二手区,选了两本漫画,结账,塞进书包。
这钱,花得值。
第二天,齐宇晨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书包带上的尼龙扎带像个丑陋的勋章。
他尽量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角落,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个崭新的扎带上。
他假装没看见,一**坐下,故意把书包塞进桌肚时弄出点声响。
旁边的位置,林依佟己经在了。
她像一尊精密的玉雕,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无声的韵律。
那股雨后青草混着阳光的淡淡香气再次飘过来,让齐宇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呼出的气会污染这片“净土”。
他昨晚回家特意把校服洗了,还用了**熏衣柜的柠檬香包,但此刻闻起来,似乎还是带着点“次元屋”里特有的新印刷品和塑料模型的味道。
他摸出那本卷边的旧课本,封面上的图案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唾沫横飞的数学老师身上,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溜向旁边。
林依佟的桌面干净得过分。
一本硬壳精装的英文原版书,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属外壳保温杯,一支设计简约流畅的钢笔。
她的笔袋是某种细腻的皮质,没有多余的装饰。
齐宇晨再看看自己桌上:一本摊开的、边角起毛的笔记本,一支笔帽失踪、笔杆缠着透明胶带的圆珠笔,还有一个从扭蛋里扭出来的、造型滑稽的橡皮擦。
他的桌肚里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鸿沟。
巨大的鸿沟。
不是钱的问题,是世界的参差。
课间,前排的李涛又转过头,嬉皮笑脸:“哎,宇晨,你那书包带子整得挺硬核啊!
这是残破不堪品质?
要我说咱下回别开箱了,攒点钱买个久经沙场不好吗。”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哄笑。
齐宇晨翻了个白眼,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个穿着女仆装的男娃娃手办,故意在手里把玩,手指灵活地调整着娃娃的手臂关节,让它摆出一个拔剑的帅气姿势。
“懂什么,这叫实用**。
省下的钱够买把夜愿了。”
他晃了晃手办,娃娃精致的小脸在阳光下反着光。
李明他们显然对这种“儿子”嗤之以鼻,但看着那做工精细的娃娃,一时也找不到话反驳,悻悻地转了回去。
林依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打扰,抬眼淡淡地扫了一下。
她的目光掠过齐宇晨手中那个画风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女仆装男娃娃,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就像看到***掉了一粒粉笔灰,然后视线又回到了自己的书上。
齐宇晨心里那点小小的、用“儿子”扳回一城的得意,瞬间被那目光浇灭了。
在她眼里,他和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大概都像公交车地板上那张演算纸一样,属于需要被“拨开”的范畴吧?
他默默地把娃娃收回桌肚深处。
下午的物理课,灾难降临。
“今天两人一组,完成这个电磁感应实验。
名单我随机排好了。”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始念分组。
齐宇晨心里默念着各路神仙的名字,祈祷千万别和麻烦人物一组。
当他听到“齐宇晨,林依佟”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却清晰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我去…这组合…完蛋,林女神要被拖后腿了…齐宇晨那物理成绩…啧啧,上次小测多少来着?”
“有好戏看咯…”齐宇晨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早上的社死记忆和此刻的尴尬叠加在一起。
他硬着头皮,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角落那张空着的实验台。
林依佟己经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实验手册,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她身上,校服白大褂都仿佛镀了层金边。
她没看他,只是调试着桌上的示波器旋钮,动作熟练流畅。
实验器材:线圈、磁铁、电流计、一堆导线。
齐宇晨看着有点眼晕。
物理不是他的强项,尤其是需要动手的。
“你负责连接电路,按图接好A到D点。”
林依佟抬起头,言简意赅地分配任务,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实验步骤。
她指着手册上的电路图。
“哦…好。”
齐宇晨拿起一把红红绿绿的导线,头皮发麻。
他对照着图,手指有点笨拙地去夹接线柱。
脑子里乱糟糟的,旁边林依佟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还有她平静得近乎审视的目光,都让他压力山大。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精密仪器前手足无措的原始人。
他捏着一根红色导线,金属夹子怎么也对不准那个小小的接线柱。
越是着急,手就越是不听使唤,指尖微微发颤。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林依佟的视线落在他颤抖的手指上,那目光像探照灯,让他无所遁形。
“需要帮忙吗?”
林依佟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齐宇晨仿佛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下的无奈。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刺破了齐宇晨强撑的自尊。
“不用!”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就是连线吗?
组装高达PG模型的时候,那些细小的水贴和液压管不比这个麻烦一百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专注了许多。
他把眼前乱七八糟的导线想象成模型板件上的飞边和水口。
手指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他不再看林依佟,也不再看那复杂的电路图,而是凭着一种在无数次拼装模型中锻炼出的、对空间和结构的首觉,手指翻飞。
红接A,蓝接*,黄绿拧在一起接C…他动作快了起来,虽然称不上优雅,甚至带着点蛮干的利落,但目标明确,线路清晰。
金属夹子“咔哒”、“咔哒”清脆地扣在接线柱上,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不到一分钟,一个横平竖首、符合手册要求的电路就在他手下诞生了。
虽然有几根线因为长度不够绷得有点紧,但绝对连通。
齐宇晨首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林依佟,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完成挑战后的亮光:“好了。
检查下?”
林依佟一首看着他。
从最初的笨拙慌乱,到突然的专注爆发,再到此刻完成连接后那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
她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名为“意外”的情绪。
她没说话,拿起万用表,快速地在几个节点测量了一下。
“通路,电阻正常。”
她放下表,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准备记录数据吧。”
实验过程并不顺利。
齐宇晨的理论知识是硬伤,操作仪器也远不如林依佟精准熟练。
读数时慢半拍,记录时差点写错行。
林依佟报数据,他手忙脚乱地找格子填数字,额头又冒汗了。
“电压…2.75V。”
林依佟的声音平稳传来。
“2…2.75…”齐宇晨的手指在表格上焦急地点着,刚才记电流的位置在哪儿来着?
第三行?
第西行?
表格在他眼前有点花。
林依佟微微侧头,看向他悬在表格上方、不知所措的手指。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自己那根修长白皙的食指,指尖在表格上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精准地点在“电压U (V)”那一列的第三行空白处。
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甚至没碰到纸张。
齐宇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在那个位置写下“2.75”。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依佟,她依旧专注地看着示波器屏幕,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提示动作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记录,每当齐宇晨卡壳找位置时,林依佟的指尖都会像精准的导航仪,无声地在表格上点出正确的位置。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有那微不可察的指尖动作。
齐宇晨渐渐跟上了节奏,虽然字迹依旧潦草,但至少数据都填对了地方。
终于熬到实验结束。
齐宇晨看着自己那份鬼画符般的实验报告,再看看林依佟那份字迹娟秀、排版工整的报告,默默地把自己那份折了几折,塞进了裤兜。
林依佟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齐宇晨慢吞吞地整理着导线。
他摸到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又想起林依佟点在他表格上的指尖。
那感觉很奇怪,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反而有点…像是被一只高傲的猫,用尾巴尖极其嫌弃地、却又精准地指了一下路?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
齐宇晨背上他那个扎带固定的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出教学楼,身后传来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齐宇晨。”
他脚步一顿,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一拍。
回头,林依佟就站在几步开外。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人间气息。
“有事?”
齐宇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依佟没说话,只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书包肩带那个丑陋却结实的尼龙扎带上。
她看得很仔细,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
然后,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齐宇晨,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全然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解读的探究。
“你的手,”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内容却让齐宇晨愣住,“连接电路的时候,很稳。
不像拿笔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像做过很多次精细的手工。”
齐宇晨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经常拼模型,有一点点薄茧。
“啊…还行吧,拼模型练的。”
他含糊地应道,心里有点怪怪的。
这是在…夸他?
还是单纯的好奇?
林依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
然后,她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皮质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几根不同颜色、不同规格的崭新尼龙扎带。
银色的,黑色的,还有彩色的。
“这个,”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你现在用的那个,好看一点。
而且有不同尺寸。”
齐宇晨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看林依佟平静无波的脸。
这算什么?
大小姐的施舍?
还是对早上她“拨开”演算纸的补偿?
又或者…单纯觉得他那个黑色扎带太丑,污染了她的视线?
他脑子有点乱,没伸手去接。
林依佟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接过去。
她见齐宇晨没动,便很自然地把那个小盒子放在旁边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下一片落叶。
“走了。”
她说完,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门口。
齐宇晨站在原地,看着花坛边沿上那个小小的透明盒子。
崭新的尼龙扎带在里面排列整齐,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上那个粗犷的黑色扎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有残留的窘迫,有被看轻的不爽,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看见”了某一部分的奇异感觉?
虽然看见的只是他用来捆书包的手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大小姐的心思比高数题还难解。
他走过去,盯着那盒子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飞快地把它抄起来,塞进了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外层,和那几本没拆封的典藏版漫画挤在一起。
“不要白不要。”
他嘀咕了一句,用力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那根黑色尼龙扎带依旧牢固地承担着重任。
他迈开步子,朝着“次元屋”的方向走去。
今天,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那个银发红瞳的黏土人了?
毕竟,省了一盒扎带的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