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南风起，相思渡西洲

傍晚时分，夕阳给A大的百年图书馆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

相较于白日的喧嚣，此时的图书馆显得安静而肃穆，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偶尔响起的轻微键盘敲击声。

苏晚意坐在三楼社科阅览区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艺术史的理论书籍和厚厚的笔记。

下午的兼职耗费了不少精力，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赶来图书馆。

下周一有个重要的课题报告要交，她必须抓紧时间查找资料。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暂时移开，落在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上。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中午食堂那个男生冷淡的眉眼和那片刺眼的番茄酱污渍。

她甩甩头，试图把那份尴尬赶出脑海。

专注，苏晚意，专注。

她对自己说。

时间悄然流逝，她查阅的资料越来越多，带来的笔记本也写满了大半页。

感到有些口渴，她看了看桌上摊开的重要参考书和笔记本，犹豫了一下。

只是去接杯水，很快回来，应该没关系。

她轻轻起身，拿着水杯，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接完水回来，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苏晚意却发现自己刚才的位置旁，站了一个陌生的男生。

而她的书和笔记本，被推到了一边，那个男生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正大剌剌地放在桌子中央，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苏晚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同学，你好，这个位置是我……”她尽量礼貌地开口。

那男生抬起头，********，表情有些不耐烦：“你的？

你人又不在。

图书馆规矩，人走东西留就算占座，无效。”

他说得理首气壮，声音虽然压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只是去接杯水，我的书和笔记都还在这里。”

苏晚意指了指被挪到角落的她那些东西，试图解释。

“谁知道你是不是接水？

万一你去一两个小时呢？

公共资源不能这么浪费。”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反而坐下准备打开电脑，“我看这儿挺久没人了，现在归我了。

你找别地儿吧。”

苏晚意一时气结。

她明明才离开几分钟，而且所有东西都还在桌上。

对方的强词夺理和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她感到憋闷。

周围有几个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目光，但没人出声。

在图书馆，谁也不愿意轻易惹上麻烦。

她脸皮薄，被这么多人看着，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

跟这种人争执似乎毫无意义，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委屈和火气，准备忍气吞声，收拾东西另找位置。

虽然不甘心，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伸出手，想去拿回自己的书。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峙的两人耳中。

“她离开的时间是下午5点42分。

桌面上放着一本《艺术与视觉感知》格林诺著，封面有图书馆编码标签；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扉页写有‘苏晚意’和‘美术学院’字样；一支黑色按动笔，笔夹处有磨损痕迹。

现在的时间是5点45分。

离开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符合图书馆临时离开的规定。”

这番话条理清晰，时间、物品特征描述得准确无误，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局。

苏晚意和那个眼镜男同时愕然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旁边那张独立书桌后坐着的人。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这边。

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给他周身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竟然是他！

食堂里那个被她泼了一身番茄炒蛋的男生！

他此刻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个眼镜男，眼神淡然而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眼镜男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说得如此详细确凿，让他一时无法反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你谁啊？

多管闲事！”

“我只是客观陈述我看到的事实。”

男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图书馆是学习的场所，遵守规则是基本素养。”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苏晚意，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晚意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记得她？

还是只是恰好看到了？

“你的东西还在原处，这个位置的使用权理应归你。”

他对她说，像是在下一个结论。

眼镜男脸上挂不住了，周围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他悻悻地合上还没打开的电脑，一把抓过自己的书，嘴里嘟囔着“真倒霉”、“晦气”之类的话，狠狠瞪了苏晚意和那个男生一眼，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被他几句平静的话化解了。

苏晚意还处在一种微怔的状态里。

她看着那个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书的男生，心情复杂极了。

中午他还冷得像块冰，对她避之不及，现在却出手帮她解围？

“那个……谢谢你。”

苏晚意走到他桌旁，轻声道谢，声音里带着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男生闻声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看着。

过了两秒，他才微微颔首：“不客气。”

他的反应依旧算不上热情，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但比起中午那种纯粹的冷漠，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

苏晚意注意到，他手边放着的，正是中午那本遭了殃的《金融工程学原理》，书页似乎因为浸过水而显得有些微皱，但封面看起来被仔细擦拭过。

“你的书……还好吗？”

她忍不住问，带着歉意。

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边的书，语气平淡：“没关系。”

又是简单的几个字。

他似乎惜字如金。

苏晚意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道谢也道了，关心也问了，对方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她注意到他桌上摊开的几本书，都是关于金融数据和建模方面的，非常深奥。

而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纸页上划过，或是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复杂的公式。

他果然是传说中的那种学霸吧。

苏晚意心想。

“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小声说，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己经重新回到了书页上。

苏晚意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争执和他的突然介入而微微加速跳动。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眸看书，夕阳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完美得如同雕塑。

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悸动，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心底悄无声息地探了一下头。

她赶紧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艺术史上。

只是，书上的字迹好像变得有些模糊，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回放着他刚才平静却有力的声音，和他抬起眼看向她的那一瞬。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溜走。

苏晚意终于整理完了需要的资料，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窗外天色己经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个位置，己经空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很快又被她按捺下去。

本来就是陌生人，两次意外的交集而己，难道还指望人家等你一起走吗？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背着画筒和书包离开了阅览室。

走下图书馆宽阔的台阶，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而此刻，图书馆另一侧的出口，顾西洲正独自一人走在回金融学院研究生宿舍的小路上。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戴着耳机，脑海里却不像往常一样只有复杂的公式和数据。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双清澈明亮、带着些许惊慌和感激的眼睛。

还有那个名字……苏晚意。

美术学院。

他记得中午那包纸巾上，似乎也有个类似的“S”字母印记？

所以，中午食堂那个冒失的“肇事者”，和刚才图书馆那个被欺负了似乎只会红着脸生闷气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他之所以能记住，与其说是记住了她的脸，不如说是记住了一种感觉。

一种……与他周遭过于理性秩序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生动的、带着点笨拙却又不惹人厌烦的“干扰感”。

还有，她的东西摆放得总是很整齐，即使被挪动过，也能看出之前的规整。

这一点，莫名地让他觉得舒服。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胸前口袋里的钢笔笔夹。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备注为“秦教授”的***发来的未读邮件。

邮件里有一个附件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