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发黏。
风也懒了,趴在墙头上不动,把巷子里的血腥味捂得死死的,像块浸了血的破布,闷在人鼻子底下。
楠秋没走多远。
他在牌坊巷口的石阶上坐下,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生疼,倒让他脑子更清醒些。
王屠户死在屋里,后背中刀。
那把刀是他自己的,平时挂在门后,用来剔骨的。
刀不短,要从背后捅进一个壮汉的身子,要么是偷袭,要么……是王屠户自己没设防。
锅巴。
半块锅巴攥在手里,血浸得发黑。
王屠户是个粗人,吃相向来狼吞虎咽,断不会临死还攥着这点吃食。
除非,那锅巴不是吃的。
还有地上的酒。
泼得太匀了,像用扫帚扫过似的,正好盖住了什么?
酒气冲,能压血腥味,也能……盖住脚印。
除了那个小小的,没被盖住的。
楠秋摸出烟,烟盒是空的。
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里。
垃圾堆上飞着几只绿头**,嗡嗡地叫,像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叔叔,你在看啥?”
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块冰锥子,扎破了巷子里的沉闷。
楠秋回头。
几步外站着个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用红绳系着,褪色得发粉。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手里攥着个破布娃娃,眼睛瞪得溜圆,正盯着他看。
是住在牌坊巷口的陈家丫头,叫丫蛋。
平时见了人就躲,今天倒敢主动搭话。
楠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丫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脚,小声说:“王大爷……是不是死了?”
“你怎么知道?”
楠秋的声音还是哑的,像磨过的石头。
“我听见的。”
丫蛋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土,“昨天晚上,我听见他家吵得厉害,还有……还有猪叫似的嚎。”
猪叫似的嚎?
王屠户自己就是杀猪的,嗓门比猪还壮,谁能让他发出那样的嚎?
“你看见谁进去了?”
丫蛋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头绞着布娃娃的胳膊:“天黑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背对着我,站在他家门口。
很高,很瘦,像根竹竿子。”
“看清脸了?”
“没有。”
丫蛋的声音更低了,“他戴着**,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很尖,像刀削过的。”
楠秋眯起眼。
尖下巴,黑衣服,竹竿似的身材。
这城里,有这样的人吗?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他手里拿着东西吗?”
“好像……拿着个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
丫蛋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又带着点怕,“叔叔,我还看见……看见王大爷给了他钱,好多钱,用报纸包着,厚厚的一沓。”
给钱?
王屠户是个有名的铁公鸡,买根葱都要跟人讨价还价,能给谁这么多钱?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娘就把我拉回去了,说天黑了,不让看。”
丫蛋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娘说,天黑之后,外面的东西,不能看,也不能听。”
楠秋没再问。
他知道,这丫头说的是实话。
谁都知道,天黑之后的规矩。
丫蛋攥着布娃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像个小小的惊叹号,印在地上。
楠秋站起身,往王屠户家走去。
他得再看看,刚才是不是漏了什么。
门还是虚掩着,推开门,那股混合着血腥、酒气和肉臭的味道更浓了。
他走到桌子旁,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酒渍。
果然,酒渍下面,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很淡,但能看出来。
不是脚印,倒像是……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首到王屠户倒下的地方。
他又走到王屠户的**旁,这次,他没看那把刀,也没看手里的锅巴。
他看王屠户的手。
手很大,粗糙,布满了老茧和刀疤,是双常年跟刀和肉打交道的手。
但他的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也没有血。
不对劲。
一个被人从背后捅死的人,临死前总会挣扎,指甲缝里怎么会这么干净?
除非……他没挣扎。
为什么不挣扎?
是被下了药?
还是……他认识凶手,根本没防备?
楠秋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那堆猪肉上。
猪肉己经发臭了,**嗡嗡地在上面盘旋。
他走过去,翻了翻那堆肉。
都是些寻常的五花肉、排骨,没什么特别的。
但在最底下,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铁盒子,不大,巴掌那么大,锈迹斑斑的,锁是坏的,一掰就开了。
盒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盒子的内壁,有一圈淡淡的印记,方方正正的,跟丫蛋说的那个布包差不多大。
楠秋把铁盒子攥在手里,铁锈硌得手心发疼。
钱,布包,空盒子。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又看了看王屠户手里的锅巴。
这次,他看的是锅巴的形状。
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刀切开的,而不是啃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桌子旁,拿起那个空酒坛子。
坛子口有一圈细细的粉末,白色的,不显眼。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味道。
再捻一捻,有点滑。
是***?
如果王屠户喝了加了***的酒,那他被捅的时候,确实不会挣扎。
可那酒是自己倒的,还是凶手泼的?
如果是凶手泼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掩盖拖拽的痕迹?
还是为了掩盖别的?
楠秋的脑子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像有无数个算盘珠子在跳。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太阳。
太阳己经爬到了头顶,开始往西斜了。
影子变得很短,缩在脚边,像个句号。
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走出王屠户家,锁上门。
那把锁是新的,黄铜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跟这破屋子格格不入。
楠秋盯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的声音很难听,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他知道那锅巴是什么意思了。
牌坊巷口,有个卖锅巴的老**,每天下午出摊,只卖一种锅巴,用陈年的糙米做的,硬得能硌掉牙,只有王屠户爱吃。
但老**今天没出摊。
楠秋往巷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他得去看看,那个卖锅巴的老**,今天为什么没出摊。
风又起来了,带着点热气,吹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楠秋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子,锈迹沾在手上,红得像血。
他知道,今天的事,恐怕不止王屠户一个人死。
天黑之前,他得找到那个尖下巴的黑衣人,找到那个空盒子里的东西。
不然,今晚的风里,就不止王屠户的血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