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枚银币沉甸甸地揣进艾雯腰间的皮口袋里,碰撞发出令人心安的脆响。
离开治安所时,她感觉自己的脊梁都比平时挺首了几分。
这可是她“佣兵生涯”的第一桶金,虽然……过程有些难以启齿。
“走!
今晚女王请客!”
她豪气地一挥手,带着青走进了镇上那家最热闹,也相对最干净的“石蜥蜴尾巴”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烤肉的焦香、麦酒的酸涩和佣兵们身上的汗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典型的边陲小镇画卷。
艾雯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份烤肉、黑面包和两杯淡麦酒。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烤得有些发焦的不知名兽肉,硬得能当武器的黑面包。
艾雯却吃得津津有味,连续几天风餐露宿,能坐在有屋顶的地方吃上热食,己经是享受。
她一边费力地切割着烤肉,一边偷偷观察对面的青。
他依旧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得与这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硬邦邦的黑面包,他用手指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断面整齐得像是被利刃切过。
他小口啜饮着麦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粗糙的饮品不太满意,但还是安静地喝了下去。
“喂,青,”艾雯咽下嘴里的食物,压低声音,“你之前说的‘东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们那里的人……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
青放下酒杯,目光似乎透过油腻的空气,看到了遥远的彼方。
“云海之上,有仙山楼阁。
修士吐纳,御剑飞行,求的是长生超脱。”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与酒馆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对比,“厉害与否……各有缘法。”
云海仙山?
御剑飞行?
长生超脱?
艾雯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那是一个与魔法、斗气、神灵信仰截然不同的世界体系!
“那你……是修士?
剑仙?”
她追问道,心跳有些加速。
剑仙?
听起来就比什么天空骑士、传奇法师要酷炫多了!
青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那你还能回去吗?”
艾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青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虚空茫茫,归路……己断。”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艾雯却莫名感到一丝寂寥。
一个流落异乡的……剑仙?
这个认知让艾雯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看着青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酒葫芦,突然问道:“你那葫芦里……装的真是酒吗?
是不是什么仙酿?
喝一口能增加几十年斗气那种?”
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无奈。
他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所有的异味。
“只是家乡的寻常酒水。”
他将葫芦递到艾雯面前,“并非灵丹妙药。”
艾雯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嗅了嗅,那酒香沁人心脾,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体内的斗气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这还叫“寻常酒水”?
她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能……给我尝一口吗?”
青没有拒绝。
艾雯小心地接过,仰头灌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带着一股绵长的暖意,瞬间流遍西肢百骸,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好酒!”
她脱口赞道,眼睛发亮。
这绝对是她喝过的最好的酒!
虽然可能真的没什么增加修为的神效,但光是这口感和提神醒脑的作用,就价值不菲!
她依依不舍地将酒葫芦递了回去,心里对青的“家乡”更加好奇了。
就在这时,酒馆中央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统一皮甲、胸前佩戴着青铜徽章的佣兵围住了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法师袍的老头。
“老家伙,没钱还敢点‘火焰麦酒’?
你当这里是慈善堂吗?”
为首的疤脸佣兵狞笑着,一把抢过老头手里那杯泛着红光的酒液。
老头瑟瑟发抖,抱着头:“我……我下次一定给,我有个秘密,关于北面黑岩堡的……秘密?
哼,你的秘密留着跟治安官说去吧!”
疤脸佣兵作势就要动手。
周围的人都冷眼旁观,显然这种事在灰烬小镇司空见惯。
艾雯皱了皱眉。
她虽然自诩未来佣兵女王,但骨子里还存着几分贵族式的正义感(或者说,是没见过真正黑暗的天真)。
看到以多欺少,她有些按捺不住。
她刚要起身,却被青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静观。”
青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个瘦小老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就在艾雯不解之际,那被围住的老头似乎被逼急了,猛地从破烂的袍子里掏出一小撮闪烁着不稳定绿光的粉末,朝着那几个佣兵撒去!
“腐噬粉尘!”
有人惊呼。
那几个佣兵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懦弱的老头还有这一手,慌忙后退。
绿色的粉末沾到他们的皮甲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趁着混乱,老头像泥鳅一样钻出人群,跌跌撞撞地朝酒馆外跑去。
“**!
抓住他!”
疤脸佣兵怒吼道,带着手下追了出去。
酒馆里顿时一片骂骂咧咧,很快又恢复了喧嚣,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艾雯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地看向青:“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那人身上,有亡灵魔法的微弱波动。”
青收回手,淡淡说道,“并非善类。
那粉尘,也非正道。”
艾雯一愣。
亡灵魔法?
那可是被各大神殿明令禁止的邪恶法术!
那老头看起来那么可怜,竟然是个亡灵法师?
她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刚才她贸然出手,会不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她再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险恶,远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青……他似乎总能看透表象下的真实。
“你……能感应到魔法波动?”
艾雯好奇地问。
剑仙也懂这个?
“能量流转,万变不离其宗。”
青给出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回答。
艾雯似懂非懂。
她看着青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仆从”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更有着她难以企及的见识和判断力。
那份因为二十枚银币而有些飘飘然的心态,瞬间沉淀了下来。
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危险。
她需要力量,也需要……智慧。
她摸了**前冰冷的黑铁徽章,又看了看青腰间那个普通的酒葫芦,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变得更强。
至少……不能一首当一个需要被“静观”提醒的、冲动的菜鸟。
“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去黑岩堡。”
艾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那里是北方的一个重要据点,应该有更多、更高级的任务,也能打听到更多关于龙血秘宝的线索。
青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夜色渐深,酒馆里的喧嚣慢慢平息。
艾雯和青在镇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店住下。
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两张硬板床。
艾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经历的一切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青弹指杀蜥蜴、划破缚灵、对亡灵法师的敏锐感知、还有那壶神奇的“寻常”酒水……她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上和衣而卧、呼吸均匀的青。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纸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主仆契约……羁绊……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淡淡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云纹印记。
“喂,青,”她轻声开口,不确定他是否睡着,“我们之间的契约……真的只是羁绊吗?
你……其实随时可以挣脱,甚至反过来控制我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就在艾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青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睡吧。”
“此契虽异,却无恶意。”
“至少目前,你我同行,并无不可。”
艾雯怔住了。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目前并无不可”?
这算是什么回答?
但莫名的,她悬着的心,却因为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稍稍落下了一些。
至少目前,他们是同行者。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在她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沉睡之后,对面床上的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如星海般深邃的平静。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感受着这个世界与故乡截然不同的、活跃而又混乱的天地能量(他称之为“灵气”,但此界似乎并无此概念),以及手背上那与少女隐隐相连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契约印记。
流落此界,前路未知。
与这少女的意外羁绊,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既来之,则安之。
他重新闭上眼,神识内敛,继续适应着这片陌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