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的鞭影·第一顿糠饭，在破陶碗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灭了。。阿川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没动，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不是适应黑暗——是那抹淡蓝的系统界面，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更清晰了些，像贴在视网膜上的幽蓝胎记。初始化…5%…。阿川盯着它看了半晌，确定它不会因为自已的凝视而加速。，摸索着站起身。腿脚酸麻得厉害，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记忆里，昨天——或者说这身体经历的昨天——只吃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饼，今天白天也只吃了一块，晚上狗七施舍的半块硬饼现在揣在怀里，硬的像块石头。。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浓重的土腥味、汗味、还有某种**的甜腻。这些原料太脏了，直接浸泡效果恐怕很差。但这里没有清水，最近的取水点在两百步外的工棚区公用水槽，夜里严禁刑徒走动。
就算有水，也没有容器。

阿川在黑暗中缓慢地、无声地移动，手指拂过杂物库的每一寸角落。断裂的木椽、锈蚀的铁片、半截陶瓮、一堆用途不明的干草……每样东西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分类：可用的，暂时无用的，完全无用的。

最终，他停在那个半截陶瓮前。瓮口破了三分之一，剩下部分大约能装两斗水。就它了。

水源呢？

阿川的目光投向棚顶。昨夜下过雨，今天虽然放晴，但棚顶低洼处或许还有积水。他摸索着找到一根长木棍，小心地探向棚顶的茅草。果然，触感**。他轻轻拨开草层，接了些许露水般的湿气，凑到嘴边*了*——咸涩，夹杂着泥土和腐草味。

不行。这种水泡原料，只会更糟。

他放下木棍，重新坐回墙角。系统界面在视野里安静地亮着。没有提示，没有指引，就像一个抛下任务就消失不见的冷酷上司。

“载体……”阿川喃喃自语。

缣帛太贵，竹简太重。纸的优势是廉价和轻便。但在这个时代，廉价真的能成为优势吗？秦始皇要的是能传递律令、****的工具，而不是给寒士省钱的善举。

“高效信息处理体系……”他继续思考。

***数字和基础算法，真正的威力在于标准化和可扩展性。一旦形成体系，对税收、户籍、军备、工程的管理将是颠覆性的。但这需要配套的教育、**和……信任。

一个刑徒，如何让始皇帝相信这套“鬼画符”不是巫术，而是治国利器？

阿川闭上眼。大脑在疲惫和饥饿中缓慢转动。他需要计划，需要步骤，需要优先级。

第一：活下去，保持基本体力。

第二：做出纸的样品，哪怕再粗糙。

第三：找到展示数字体系的机会。

**：接触更高层的人物。

每一项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工地养来报时的鸡。天快亮了。

阿川迅速起身，将那半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另一半小心包好藏进怀中。饼渣刮着喉咙，他强迫自已咽下。然后开始收拾昨晚编好的两个新筐，把它们摆在显眼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刑徒沙哑的声音响起：“起了！狗七爷要查库！”

杂物库的木门被推开，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狗七背着光站在门口，像一截黑色的木桩。他没看阿川，先走到新编的筐前，用脚踢了踢，又蹲下检查绳结。

“有点意思。”狗七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绳子绞法变了，底加了撑子。”

阿川低着头：“胡乱想的，怕再断……”

“胡乱想？”狗七打断他，走近两步，“你一个种田的黔首，哪学的这些绳结？这绞法，有点像**打缆的法子。”

阿川心脏一缩。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原主确实只是个普通农户。

“是……是以前赶集时，看码头的人这么绞船缆，记下了。”他尽可能让声音显得木讷。

狗七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咧嘴笑了：“管你怎么会的。今日起，你不用去采石场了。”

阿川猛地抬头。

“留在杂物库，”狗七转身往外走，“把这些破烂筐全修好。日落前，我要看到二十个能用的。少一个——”他回头，露出黄牙，“你就顶那个筐，去运石头。”

门关上了。

阿川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机会。虽然微小，但确实是机会。不用去采石场消耗体力，有了相对**的空间，还有了“工作”的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各种材料。

他立刻开始动手。先清点库房里所有破损的藤筐，大约有三十多个，大多只是绳子断了或底板裂了，修补比重新编织快得多。但他刻意放慢速度，一边修，一边观察门外。

老刑徒坐在门口晒太阳，很快打起盹。工地的喧嚣从远处传来，但杂物库这一角相对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上午过半时，阿川停下了修补。他走到那堆麻头破布前，快速挑选相对干净的部分——主要是些麻纤维的根部，还有几块颜色较浅的破葛布。然后他抱起这些原料，走到杂物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湿土和烂木，气味难闻，平时没人靠近。

他把原料塞进一个破损相对较轻的藤筐底层，上面盖上些烂草和碎木。

第一步：原料初步清洁。没有水，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拍打。他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把少量麻纤维铺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轻轻捶打，震落附着的泥沙和杂质。粉尘扬起，他尽量屏住呼吸。

效果有限，但比不处理好。

捶打过的纤维收拢起来，依然藏在筐底。

中午，送饭的来了。不是往常的杂粮饼，而是一碗浑浊的稀粥，里面飘着些看不出原型的菜叶和——很少见的——几粒糙米。

“狗七爷吩咐的，”送饭的刑徒也是麻木脸，“说你编筐有功，赏的。”

阿川接过破陶碗，粥还是温的。他先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古怪，但确实是粮食。他慢慢喝完，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干净。

系统的初始化进度，不知何时跳到了6%。

是因为得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还是因为那碗粥补充了体力？阿川不确定。他只知道，这系统似乎对“生存状况改善”有反应。

下午，他继续修补藤筐，同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狗七来了一次，检查进度，没说什么就走了。阿川趁机问了句：“监工，这些烂布絮……可能用来填筐底夹层，能防磨，不知能不能用些？”

狗七瞥了眼那堆“**”，摆摆手：“随便，别耽误正事。”

许可拿到了。

阿川心跳加速。他不敢一次拿太多，每次只取一小撮，用捶打纤维的间隙处理。到太阳西斜时，他已经积累了一小捧相对干净的纤维，还有几块最柔软的葛布碎片。

下一步：纤维软化。

需要碱性溶液。草木灰水是最简单的。但这里不能生火，没有灰。

阿川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堆陈年朽木上。有些木头已经腐烂成粉状，颜色深黑——那是真菌和微生物分解的结果，会自然产生一定的弱酸性物质，但对纤维分离作用有限。

他抓了一小把腐朽木粉，用破布包好，和纤维藏在一起。

黄昏时分，狗七再次出现。他清点了修好的藤筐：十九个。

“少一个。”狗七说，语气平静。

阿川从角落拖出一个修补了一半的筐：“这个底板朽透了，要换新藤条，今天来不及……”

狗七走过去，突然一脚踩在那个半成品上。咔嚓一声，本就脆弱的底板彻底碎裂。

“现在不用修了。”狗七说，眼睛盯着阿川，“明日，我要三十个。”

“诺。”阿川低头。

狗七走了。阿川慢慢蹲下，看着那个被踩碎的筐。不是愤怒，而是冷静。狗七在**，在划定界限：给你一点方便，但你还是刑徒，生死在我一念间。

晚上，又是一碗稀粥，比中午稠一点。

夜幕降临后，阿川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实验”。

他把白天收集的纤维和朽木粉拿出来，用破陶片当容器，混合少量偷偷积攒的雨水——那是他在修补屋顶漏洞时，用破布吸了挤出来的，大约只有几口。

混合成糊状，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然后他找了一根光滑的木棍，模仿抄纸的动作，想把纤维摊平。

失败了。纤维太短，没有纸药（如黄蜀葵胶液）帮助分散，摊开就是一团乱絮。水分很快被石板吸收，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纤维毯，轻轻一碰就散。

阿川没有气馁。他刮下这团失败的“纸*”，重新加水，这次加入了一点捣碎的葛布纤维——葛纤维更长，或许能起到骨架作用。

第二次尝试，稍微好一点，至少能揭下一片完整的、但厚薄不均的“毡子”。强度很差，一扯就裂。

他停下来，在黑暗中小口喘气。体力消耗比想象中大，饥饿感又涌上来。他摸出怀里那半块饼，掰下指甲盖大小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系统界面，不知何时跳到了7%。

是因为开始了实际**尝试吗？

阿川盯着那片失败的“纸毡”。问题很多：原料预处理不足、纤维长度不够、缺乏分散剂、没有合适的抄造工具和干燥条件。

但至少，他验证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用这些**材料，确实有可能做出“纸”的雏形。原理通，剩下的就是工艺改进。

而工艺改进需要时间、材料、和更安全的环境。

他需要加快进度。狗七的耐心有限，一旦觉得他“没用”了，随时会把他扔回采石场。而系统任务没有时限，但那个“历史修正力在增强”的警告，像悬在头顶的石头。

夜深了。

阿川把实验的痕迹仔细清理干净，纤维残渣埋进土里，石板擦净，工具放回原处。然后他蜷回那个墙角，闭上眼睛。

脑海里，造纸术的完整流程再次浮现。每一步的要点、替代方案、可能遇到的困难……他像在脑中运行模拟程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

嗡。

系统界面轻微震动。

不是进度更新。而是一行新的、更小的字迹，在界面边缘闪烁：

检测到宿主进行技术实践…

分析实践方向：纤维重组载体…

匹配推荐方案：麻纸（初级）**流程优化…

是否加载详细工艺参数？

阿川瞬间清醒。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加载？怎么加载？用意念？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点击”那行字。

加载中…1%…2%…

有反应！但极慢，而且阿川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像是精力被抽走。

他立刻停止。眩晕感缓缓消退。

系统可以提供详细指导，但需要消耗某种“能量”？是他的体力？还是***？

他不敢再试。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额外消耗。

但至少，他知道了系统不止是个任务发布器。它确实有辅助功能，只是需要代价。

窗外，第二遍鸡叫了。

阿川睁着眼，看着杂物库房顶的裂缝里，透进一点点灰白的光。

新的一天。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饼块，估算着今天的体力分配。修补三十个筐是必须完成的，否则狗七不会放过他。造纸实验只能在间隙偷偷进行，一点点积累。

而系统……

他看了一眼界面。

初始化…7%…

进度依然缓慢。但有了昨晚的发现，阿川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然后走到那堆待修的藤筐前，拿起第一个。

手指触碰到粗糙的藤条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梦中——或者说半睡半醒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造纸，而是数字。是***数字的“0”到“9”，以及加减符号，像烙印一样清晰。

为什么是数字？

阿川皱眉思索。系统任务要求“辅以匹配的高效信息处理体系雏形”。或许系统在潜意识层面，已经开始引导他构建知识结构？

他一边机械地修补藤筐，一边用指尖在沾了灰尘的石板上，轻轻划了一个“5”。

然后又划了一个“3”。

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再划一个“8”。

简单的加法。在这个没有***数字的时代，这种写法看起来就像孩童的涂鸦。

但阿川知道，这一横一竖里，藏着怎样的力量。

狗七推门进来时，阿川正用袖子抹去石板上的痕迹。

“监工。”他恭敬低头。

狗七没应声，先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各处角落，最后停在那堆麻头破布前。阿川心跳漏了一拍。

但狗七只是踢了一脚那堆**，转头说：“今日有贵人来工地巡视。你给我安分点，别弄出什么奇怪动静。否则——”他拍了拍腰间的鞭子。

“诺。”阿川应道。

贵人巡视？

会是机会吗？

阿川低下头，继续修补藤筐。手指稳健，心跳却快了几分。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安静地亮着，淡蓝的光，像深海里的一盏孤灯。

初始化…7%…

漫长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