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六顶青呢小轿在尚仪局女官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穿过紫禁城西华门。轿帘低垂，轿中人各自握着一件贴身物事——有人是鎏金手炉，有人是紫檀念珠，有人是蓝皮线装书，有人是螺钿妆匣，有人是云子棋谱，有人是朱漆食盒。她们还不知道，这些物件将成为她们一生的注脚。，乾清宫。，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六宫之制，风化攸关。今册封后宫，以正名位——”，六位女子依序跪接凤印、册宝。雪粒子落在她们朝服的刺绣上，金线银线泛起冷光。“谢氏，册为嘉贵妃，赐居翊坤宫，赐金印，摄六宫事。”，云鬓间的九尾凤钗纹丝未动。起身时，她朝身侧扫了一眼——那眼神像极了棋手审视棋盘上第一枚落子。
“徐氏，册为贤妃，赐居长**。”

第二位的女子叩拜得极稳，起身时甚至抬手拂去了朝服前襟的一片雪花。她始终垂着眼，仿佛册封的不是自已。

“宋氏，册为淑妃，赐居长乐宫。”

第三位女子叩拜的幅度最大，起身时嘴角已含了三分笑意。她扶了扶鬓边的红宝石步摇，那抹红色在雪色中格外刺目。

“瞿氏，册为鹤嫔，赐居御花园清凉阁。”

**位女子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叩首。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册封使将青玉册宝递给她时，她指尖微微发白。

“谷氏，册为裕膳嫔，赐居景阳宫西配殿。”

第五位女子叩拜得最为恭谨，起身后还保持着半躬的姿态。她手中捧着的食盒始终未离身侧三寸。

“梁氏，册为贵人，赐居永和宫南殿。”

最后一位女子抬头时，正好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雪花融成水珠，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翊坤宫·午时

嘉贵妃谢氏褪去朝服，换了件常服——天水碧的云锦上绣着银丝缠枝莲，莲心处却用了罕见的玄色丝线。她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棋桌前，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

“娘娘，各宫贺礼单子。”掌事宫女锦书呈上厚厚一叠红笺。

谢氏未接，只问：“长**送的什么？”

“贤妃娘娘送的是手抄《女诫》一卷，羊毫笔十支，松烟墨十锭。”

“倒是妥帖。”谢氏落下一子，“长乐宫呢？”

“淑妃娘娘送的是红珊瑚盆景一座，东珠十颗，蜀锦二十匹。”

谢氏轻笑：“她还是这般张扬。”指尖又拈起一子，“清凉阁呢？”

锦书迟疑片刻：“鹤嫔娘娘……还未遣人送礼。”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谢氏抬眼：“不急。去把四阿哥抱来，该教他认字了。”

长**·未时

贤妃徐氏正亲自整理书案。她将册封用的青玉册宝供在正厅，却把皇帝赏赐的翡翠如意收进了库房。案上摊开的是一本《资治通鉴》，页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小楷。

“娘娘，嘉贵妃那边赏了东西来。”宫女素心捧着一只锦盒。

徐氏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砚是歙砚，笔是湖笔，纸是宣纸，墨是徽墨。每样都是顶好的，却也是最不出错的。

“收起来吧。”徐氏合上锦盒，“把我昨日抄的那卷《孝经》找出来，送给翊坤宫，就说给四阿哥启蒙用。”

素心不解：“娘娘，嘉贵妃刚送了文房，咱们又送《孝经》，会不会……”

“正是因为她送了，咱们才要送。”徐氏重新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个字：“藏拙”。

长乐宫·申时

淑妃宋氏正对镜试戴一套新头面。赤金点翠的牡丹冠，配着南珠耳坠，镜中人顾盼生辉。

“娘娘，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太监小顺子满脸堆笑。

宋氏嘴角扬起，却又故意蹙眉：“昨儿才来过，怎么又……去跟敬事房说，本宫今日乏了，请皇上……”

“娘娘！”掌事姑姑翡翠急忙使眼色，“皇上翻牌子是天恩，哪有推辞的道理？”

宋氏这才转嗔为喜：“那就把本宫新调的那盒‘醉春风’香膏备上。对了，永和宫那个梁贵人，今日册封时穿的那身衣裳，是什么料子？”

翡翠答：“听说是苏绣的月华锦。”

“月华锦？”宋氏拔下一支簪子，在妆台上轻轻划着，“一个贵人，也配穿月华锦。去查查，是谁赏的。”

清凉阁·酉时

鹤嫔瞿氏独自站在净莲池旁。这座小阁临水而建，夏日该是荷香满室，如今却只见残梗枯叶埋于雪中。池水未冻，倒映着灰白的天。

“娘娘，外头冷。”宫女白芷捧着斗篷出来。

瞿氏接过，却未披上：“这里很好，清净。”

“可是……离各宫都远了些。”白芷小声说，“奴婢听说，连刚进宫的梁贵人都住在永和宫南殿，那儿离乾清宫近……”

“近有近的烦恼，远有远的自在。”瞿氏转身回阁。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琴而已。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未成曲调。

“把母亲给我的那匣经书找出来。”她忽然说，“明日开始，我要抄经。”

白芷欲言又止，终是应了声：“是。”

景阳宫西配殿·戌时

裕膳嫔谷氏正在小厨房里试新点心。面粉、蜂蜜、酥油、杏仁在她手中翻飞，不多时，一碟莲花酥已出了烤炉。酥皮层层绽开，真如白莲一般。

“谷姐姐好手艺。”同住景阳宫的赵选侍凑过来，“这莲花酥做得比御膳房还精巧。”

谷氏微笑：“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赵妹妹尝尝？”

赵选侍拈起一块，入口即化：“真好吃！姐姐这手艺，怪不得皇上让您专司帝膳呢。”

谷氏但笑不语，又捏起一块面团。专司帝膳——听起来是恩宠，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六宫嫔妃的饮食都归御膳房管，她这个“专司帝膳”的嫔妃，位置实在微妙。

正想着，宫女来报：“娘娘，御膳房总管***求见。”

谷氏净了手：“请去前厅。”

***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进来就行礼：“给裕嫔娘娘请安。皇上口谕，明日早膳要一份山药枸杞粥，一份梅花包子，两样小菜。皇上说……要娘娘亲手做的。”

谷氏心下一沉。明日是初一，按例皇帝该去翊坤宫与嘉贵妃用早膳。这道口谕，是恩典，也是试探。

“臣妾领旨。”她躬身，手中还沾着面粉。

永和宫南殿·亥时

梁贵人梁氏正对灯绣一方帕子。帕角是并蒂莲，她才绣了一半。烛火跳动，她揉了揉眼睛。

“贵人早些歇息吧。”宫女青黛劝道，“明日还要去给嘉贵妃请安呢。”

梁氏放下绣绷：“青黛，你说今日册封时，鹤嫔娘娘为什么最后一个才接册宝？”

青黛想了想：“许是……紧张？”

梁氏摇头：“我看不像。她接册宝时，手在抖，却不是害怕的抖。”她顿了顿，“倒像是……不甘愿的抖。”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贵人别想这些了。”青黛铺好床褥，“奴婢打听过了，明日请安的次序：先是贤妃、淑妃，然后是鹤嫔、裕嫔，最后才是各位贵人、常在。咱们辰时三刻到翊坤宫外候着就行。”

梁氏吹熄了烛火，却未立刻躺下。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未绣完的帕子。

乾清宫·子时

景明帝赵珩还在批阅奏章。**不过月余，朝中大小事务千头万绪。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皇上，该歇了。”大太监王安轻声提醒。

赵珩放下朱笔：“今日册封，各宫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只是……”王安迟疑。

“说。”

“清凉阁那边回报，鹤嫔娘娘只要了最基本的陈设，连多宝阁都没让添置。”

赵珩沉默片刻：“她向来喜静。”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当年选秀，瞿氏那副宁死不从的模样，他至今记得。如今她终于还是进了宫，住进了他赐的清凉阁。

“嘉贵妃那边呢？”

“贵妃娘娘已开始打理六宫事务，寅时就传了内务府的人问话。”

赵珩嘴角微扬：“她总是这般雷厉风行。”笑容很快又淡去，“长**呢？”

“贤妃娘娘在抄经。”

“淑妃？”

“淑妃娘娘……在试新头面，听说很满意。”

赵珩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她还是老样子。”顿了顿，“告诉敬事房，明日起，按旧例轮值。初一十五，朕去翊坤宫。”

“是。”

王安退下后，赵珩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未批完的奏章上。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皇曾对他说：“后宫如镜，照见的不仅是美人，更是朝堂，是人心。”

如今这面镜子已经立起来了。镜中会有怎样的影像，连他这个执镜人，此刻也难以预料。

同一轮月下，六宫各有动静：

翊坤宫内，嘉贵妃谢氏正在灯下看内务府的账册，朱笔勾画，一丝不苟。

长**里，贤妃徐氏已熄了灯，却在黑暗中睁着眼，默背《左传》篇章。

长乐宫中，淑妃宋氏对镜练习明日请安时的微笑，一遍又一遍。

清凉阁内，鹤嫔瞿氏推开窗，让月光洒在琴弦上。她终是没有弹奏，只是静静看着。

景阳宫里，裕膳嫔谷氏还在厨房，一遍遍调试明日早膳的山药粥火候。

永和宫中，梁贵人梁氏终于躺下，梦中却见自已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不知该向前还是向后。

雪后初晴的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九重宫阙。每一片琉璃瓦都凝着霜，每一道宫门都落了锁，每一条宫道都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重檐，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这是景明元年的第一夜。

六位女子的人生，从此被锁进了同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冰冷的宫殿里。她们有的**期待，有的心有不甘，有的暗藏锋芒，有的只想自保。但无论她们愿不愿意，命运的齿轮已经咬合，开始缓缓转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