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北语

广播站招新面试那天，放学铃声刚落，罗大京就抱着书包凑到孟晨卓桌边，一脸兴奋：“走啊孟晨卓，我陪你去广播站！

听说安钰桢可严了，我去给你壮壮胆！”

梁幸荣嘴里塞着半块面包，含混不清地附和：“我也去！

我想看看广播站长啥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有好多按钮？”

孟晨卓正把播音课本塞进书包，闻言抬了抬眼皮：“你们俩去干嘛？

添乱？”

“哎，怎么能是添乱呢！”

罗大京拍着**，“我们就在外面等，保证不打扰你！”

孟晨卓没再拒绝，背着书包往外走。

罗大京和梁幸荣像俩小尾巴，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广播站在教学楼顶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校园广播站”五个字。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罗大京一把拉住孟晨卓，压低声音：“紧张不？

我听上届学长说，安钰桢面试的时候，能把人问得说不出话来。”

孟晨卓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紧凑，靠墙摆着一排专业设备，调音台的按钮密密麻麻闪着微光，两个立麦支在桌前，话筒线被理得整整齐齐。

安钰桢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正低头调试设备，听到动静转了过来。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少了几分昨天的锐利，多了点沉静。

“来了。”

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孟晨卓没坐，站在离麦克风两步远的地方，姿态挺拔：“开始吧。”

安钰桢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副“速战速决”的架势有点意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递过去：“先读这个。”

第一张是段时政新闻，关于近期的一场校园安全会议，文字干硬，全是官话套话。

孟晨卓扫了两眼，抬眼示意“可以了”。

安钰桢按下录音键，朝他扬了扬下巴。

孟晨卓深吸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

他没戴耳机，就那么自然地站着，开口的瞬间，整个房间仿佛都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褪去了平时的冷硬，变得沉稳厚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带着特有的胸腔共鸣。

那些枯燥的会议内容，被他读得条理分明，甚至能听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刻意的强调，却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人的注意力。

安钰桢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她见过不少从小接受播音训练的学生，大多带着股刻意的“播音腔”，显得匠气。

但孟晨卓不一样，他的声音里有种天生的叙事感，像在你耳边讲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却让人没法分心。

第一段读完，孟晨卓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等她的“判决”。

安钰桢没说话，拿起第二张纸：“这个，情感色彩重一点，你试试。”

是段散文，写的是南方的梅雨季，字里行间全是潮湿的怅然。

孟晨卓捏着纸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情绪，就像不喜欢南方的梅雨季。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了状态，再次凑近麦克风。

这次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尾音带着点刻意放缓的拖腔，像是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他读“屋檐垂着的雨帘，把整个世界泡得发涨”时，声音里甚至洇出点淡淡的闷意，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泛起潮来。

安钰桢的手指停下了敲击，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轻微的嗡鸣。

“你父亲是孟建明？”

安钰桢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孟晨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色沉了沉：“跟这有关系？”

他不喜欢别人提父亲。

那个曾经在省台新闻里占据黄金时段的男人，如今只剩下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酒柜里永远喝不完的白酒。

安钰桢像是没察觉他语气里的抵触，点了点头：“听过他以前的节目，基本功扎实。

你跟他很像，又不太像。”

孟晨卓没接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明天开始，早上七点到七点半，跟我搭档早间新闻。”

安钰桢站起身，拉开身后的储物柜，拿出一套广播站的工作证，“这是你的，每天来之前自己签到。”

孟晨卓接过工作证，塑料外壳上印着“星华中学广播站”，照片栏还是空的。

“就这？”

“不然呢？”

安钰桢挑眉，“还得给你办个欢迎仪式？”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播音确实不错，比我预想的好。”

这大概是安钰桢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夸奖”的话了。

孟晨卓捏着工作证，心里那点因提到父亲而起的烦躁，莫名淡了些。

“没别的事我走了。”

“嗯。”

安钰桢重新坐下，转头看向调音台，像是又投入到工作里。

孟晨卓推开门，罗大京和梁幸荣立刻从楼梯扶手上弹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没？”

罗大京一脸急切。

“过了。”

孟晨卓把工作证揣进兜里。

“我就说你肯定行！”

罗大京一拍大腿，“走走走，庆祝去！

学校门口那家**超好吃，加红糖加山楂，绝了！”

梁幸荣眼睛瞪得溜圆：“**？

我还想吃昨天看到的那家章鱼小丸子！”

“都吃都吃！

我请客！”

罗大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孟晨卓被他们俩架着往楼下走，刚到三楼转角，迎面撞上一群抱着乐谱的女生。

“哎，小心点！”

一个女生低呼着扶住差点被撞到的同伴。

孟晨卓往旁边退了半步，抬头时，正好瞥见那群女生里，有个穿高二校服的学姐，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手里抱着本厚厚的琴谱，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孟晨卓只来得及看清她侧脸柔和的轮廓，还有校服领口露出的一小节纤细的脖颈，就被罗大京拽着往前走了。

“走了走了，再不去**都卖完了！”

孟晨卓被拉着下了楼梯，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南方的女生好像都这样，说话软软的，连头发都带着点水汽似的温柔。

他皱了皱眉，把这点莫名的念头甩开。

“想啥呢？”

罗大京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是不是在想明天去广播站该说啥？

放心，有安钰桢带着你，肯定没问题！”

孟晨卓哼了一声：“我需要她带？”

“行行行，你厉害！”

罗大京笑着讨饶，“那咱先去吃**，再去买章鱼小丸子，怎么样？”

梁幸荣己经开始咽口水了：“我还想加一份烤肠……加！

都加！”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

孟晨卓听着身边两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吃什么，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南方的傍晚依旧闷热，但风里似乎多了点甜丝丝的味道，混着香樟叶的气息，倒也不算太难闻。

他摸了摸兜里的工作证，硬硬的边角硌着掌心。

明天早上七点，第一次和安钰桢搭档播音。

他想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至于那个抱着琴谱的学姐，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在那个聚光灯亮得晃眼的舞台上，他会再次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一下就撞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