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安然

高三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风扇吱呀作响，搅动着九月初依然闷热的空气。

许安然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面上，试图汲取一丝凉意。

她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眼镜也因为出汗不断往下滑。

"听说今天要来个转学生。

"同桌林小雨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许安然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对转学生没兴趣，只想赶紧熬过这最后一年。

课桌抽屉里放着她昨晚没看完的《小王子》，法语原版，是父亲去年去巴黎出差时带给她的礼物。

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

许安然这才勉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新同学。

"这是顾远同学，从S市转学过来，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许安然注意到顾远站姿挺拔，像一棵年轻的松树。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块形状奇特的疤痕。

当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时，许安然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本。

"顾远，你坐许安然旁边吧，她是我们班学习委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

"许安然感觉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阵淡淡的青柠香气飘过来。

她绷紧身体，往墙边又缩了缩。

"你好，我是顾远。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夜里的风铃。

许安然点点头，没说话。

她讨厌社交，讨厌一切需要开口的场合。

整个上午，她都保持着面向黑板、背对顾远的姿势，首到午休铃声响起。

图书馆是许安然的避风港。

午休时间，她总是第一个冲到这里，躲在最角落的位置看书。

今天也不例外，她捧着《小王子》，沉浸在法语原文构建的孤独星球中。

"原来你也喜欢这本书。

"许安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顾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

"我...我只是随便看看。

"许安然结结巴巴地说，把书往怀里藏了藏。

顾远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法文原版？

厉害。

我在学英文版，有些地方不太懂，能请教你吗？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安然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蜂蜜。

"我...我不太会教人..."许安然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顾远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比如这句话——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你觉得为什么大人会忘记？

"许安然愣住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段话，她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解释自己的理解，声音渐渐变得流畅。

那天中午，他们聊了很多，从《小王子》到各自喜欢的音乐、电影。

许安然惊讶地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和同学说这么多话而不感到疲惫。

接下来的几周，顾远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许安然。

问她数学题，借她的笔记，甚至"偶遇"她放学回家的路。

许安然从最初的抗拒到慢慢习惯，再到开始期待这些小小的互动。

十月的某个周五，放学后突然下起大雨。

许安然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

她没带伞，父母都在上班，没人能来接她。

"要一起走吗？

"顾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我送你回家。

"许安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伞不算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顾远身上青柠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你家住哪个方向？

"顾远问。

"青松小区。

"顾远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真巧，我住隔壁的阳光花园。

"雨越下越大，水花溅湿了许安然的裤脚。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顾远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我突然想起有点事。

"他把伞塞到许安然手里，"你先用这个吧，明天还我就行。

"没等许安然回答，顾远己经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

许安然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第二天，许安然特意提早到校，想把伞还给顾远并道谢。

但首到早读开始，顾远的座位还是空的。

第一节课过半，他才匆匆赶到，脸色苍白，右脸颊有一块不明显的淤青。

"你没事吧？

"许安然小声问，递过叠得整整齐齐的伞。

顾远勉强笑了笑："没事，昨天淋雨有点感冒。

"他接过伞时，许安然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

那天之后，许安然开始留意顾远的异常。

他经常在午休时消失，有时回来时衣服皱巴巴的，或者手上有新的伤痕。

每当她问起，顾远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打球摔的。

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期中**。

最后一科结束，许安然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发现顾远又不见了。

她想起他说过要去图书馆还书，决定去那里找他。

图书馆后门通向一条小巷，许安然抄近路时，听到巷子里传来争执声。

她放慢脚步，躲在转角处偷看。

顾远被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按在墙上，那人满嘴酒气，正用难听的话**他。

许安然捂住嘴，看着顾远试图挣脱，却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你这个废物！

和**一样没用！

"男人咆哮着，又是一拳打在顾远腹部。

顾远弯下腰，却倔强地抬起头："不许说我妈！

"许安然双腿发软，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应该离开，应该假装没看见，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住手！

我己经报警了！

"她颤抖着大喊，声音在空荡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醉汉愣了一下，眯起充血的眼睛打量她："哪来的小丫头？

滚远点！

"顾远猛地推开父亲，挡在许安然面前："她是我同学，你别碰她！

"警笛声由远及近，醉汉咒骂一声，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许安然急促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

"她伸手想碰顾远脸上的伤，却被他躲开。

"你不该来这里的。

"顾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也不该多管闲事。

"许安然的手僵在半空："我只是...担心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顾远转身要走，"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

""等等！

"许安然抓住他的袖子，"那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打你？

"顾远停下脚步，肩膀微微发抖。

当他转回身时，许安然看到他眼里闪着泪光。

"那是我父亲。

"他苦笑着说，"满意了？

现在你知道阳光开朗的顾远家里有多不堪了。

"许安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顾远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谢谢你...刚才想帮我。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校服。

许安然鼓起勇气，轻轻握住顾远的手："我不会说出去的。

但...你能不能别再一个人承受这些了？

"顾远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许久，他微微点头，反握住许安然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那一刻，许安然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只是同情顾远，而是真切地想要保护他，想要分担他的痛苦。

而顾远紧握的手，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