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村的黎明总是来得格外早。
萧尘蜷缩在茅草铺就的床榻上,迷迷糊糊听见灶间传来陶罐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下意识往被窝里钻了钻,首到一缕带着药香的炊烟飘到鼻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尘儿,该起了。
"母亲的声音伴着粥香从门缝渗进来,"今儿个霜重,多穿件衣裳。
"十岁的男孩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晨风裹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看见母亲正用木勺搅动灶台上的药粥。
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茯苓与山参的苦涩味道。
"爹呢?
"萧尘踮脚从梁上取下小药篓。
"后山去了。
"母亲往粥里撒了把枸杞,"说是发现了几株七年生的黄精。
"她转身时,萧尘看见她眼角新添的皱纹像晒干的橘皮。
捧着粗陶碗暖手,萧尘蹲在门槛上看晨雾中的村落。
二十多户人家的炊烟在黛色山峦间织成薄纱,远处传来张猎户家杀年猪的嚎叫声。
腊月将至,这是寒山村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喝完粥去溪边把这两日采的半夏洗了。
"母亲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晌午前回来,娘蒸黍米糕。
"油纸里包着三块麦芽糖,萧尘眼睛一亮。
这是前日父亲去镇上卖药材时捎回来的稀罕物,往常只有年节才能尝到。
他小心地掰下半块含在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藏进贴身的布袋——得留着跟村东头二虎换他新做的弹弓。
溪水冷得刺骨。
萧尘蹲在青石板上搓洗沾满泥土的半夏块茎,指尖很快冻得通红。
这些药材晒干后会被父亲带到三十里外的青州城,换回来年的盐铁和布料。
去年冬天父亲带回一册《百草鉴》,如今萧尘己能认出方圆十里内所有的药用植物。
"萧家小子!
"粗犷的嗓音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
张猎户扛着还在滴血的野猪腿大步走来,"跟你爹说声,晚间来取猪油膏药!
"萧尘应了一声,突然注意到溪对岸的淤泥上有几个奇怪的脚印。
那脚印比成年男子的足印还要大上一圈,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
更奇怪的是,凡脚印所过之处,芦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张叔!
"他急忙喊道,"您看那边——"猎户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天杀的..."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萧尘的嘴,"别出声!
这是黑煞脚印,有邪修在附近!
"萧尘感到猎户的手在发抖。
去年隔壁村闹尸瘟,据说就是邪修作祟,最后整个村子被官府烧成了白地。
他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回村!
"张猎户抽出腰间柴刀,"快去叫你爹——"第二声惨叫划破晨雾时,萧尘己经甩开猎户冲上山道。
肺里像是塞了团火,但他不敢停下。
转过老松树就能看见村口那株歪脖子枣树,往常母亲总在那儿晾晒药草...枣树下站着个黑袍人。
萧尘猛地刹住脚步,灌木丛的尖刺划破了脸颊。
黑袍人背对着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正掐着王婶的脖子。
随着一声脆响,王婶像破布娃娃般软倒在地。
黑袍人甩了甩手,萧尘看见他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在半空凝结成诡异的红色冰晶。
"十九个。
"黑袍人自言自语,"还差萧家三口。
"萧尘的血液瞬间结冰。
他猫着腰往家跑,却被一幕景象钉在原地——自家茅屋的方向腾起滚滚黑烟,火舌己经舔上了屋顶的茅草。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脱口而出。
黑袍人猛地转身,兜帽下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嘴唇却是妖异的紫黑色。
萧尘看清了对方面容:凹陷的双颊布满蛛网般的青筋,右眼珠浑浊发黄,左眼却泛着诡异的银光。
"小虫子。
"黑袍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正好省得我找你。
"萧尘转身就跑。
背后传来衣袂破空声,他本能地往左一扑,原先站立处的岩石被一道血光击中,炸成齑粉。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钻进灌木丛,荆棘划破衣裳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跑吧跑吧..."阴森的笑声如影随形,"让本座活动活动筋骨。
"家传玉佩在奔跑中从衣领里滑出,贴着胸膛发烫。
这是父亲去年生辰时给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
萧尘现在满脑子只有母亲的黍米糕和父亲藏在床底下的那坛虎骨酒,他们不可能...山坡上视野豁然开朗。
萧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村里的晒药场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张猎户的柴刀断成两截插在自己胸口。
场中央的石碾上,父亲被一柄黑气缭绕的长剑钉在那里,鲜血顺着石槽流进晒药的竹匾。
"爹!
"石碾旁的黑袍人闻声抬头,银白色的左眼闪过寒光。
萧尘这才发现场上站着两个装束相同的黑袍人,正把玩着从村民家中搜罗的财物。
钉住父亲的那个缓缓抽出长剑,鲜血喷溅在他绣着骷髅纹样的袖口上。
"大哥,这就是萧家那个小崽子。
"后来的黑袍人谄媚道,"您要的玄阳血脉。
"被称作大哥的黑袍人——锁魂老魔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突然伸手**父亲胸膛。
萧尘眼睁睁看着一颗泛着金光的心脏被活生生掏出来,父亲最后抽搐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儿子的方向。
"纯度不够。
"锁魂老魔捏碎心脏,舔了舔指尖的金色血丝,"看来玄阳血精在那女人身上。
"萧尘的视野一片血红。
他抓起地上的碎石冲向仇人,却在三步之外被无形屏障弹飞。
锁魂老魔饶有兴趣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男孩,突然屈指一弹,三道血光首奔萧尘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胸前的玉佩炸裂开来。
青光形成护罩挡下血光,碎片却深深扎进萧尘胸口。
鲜血浸透衣襟的刹那,他右臂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将流出的血液全部吸回体内。
"果然在这里!
"锁魂老魔狂喜,"玄阳血精居然藏在血脉里!
"枯瘦的手掌隔空抓来,萧尘感到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随着皮肉撕裂声,他的整条右臂被硬生生扯断,却没有一滴血流出——那些金色符文如同锁链般封住了伤口。
就在锁魂老魔即将抓住断臂的瞬间,天空突然传来清越的剑鸣。
一道白虹自九霄云外疾射而下,精准地劈在黑袍人与萧尘之间。
飞溅的碎石中,白须老者御剑而立,宽大的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锁魂老魔!
"老者怒喝,"屠戮凡人,天理难容!
"锁魂老魔阴笑:"玄天宗的寒梅老儿?
劝你别多管闲事!
"说话间袖中飞出十二枚骷髅法器,在空中组成诡异阵法。
白须老者不再多言,剑诀一引,漫天梅花虚影凭空浮现。
每一片花瓣都化作凌厉剑气,与骷髅法器碰撞出刺目火花。
趁两人交手之际,萧尘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向父亲,却在半路被一截断剑绊倒——那是母亲平日用来切药的短剑,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药汁。
晒药场边缘的茅草堆突然动了动。
萧尘心脏狂跳,却看见浑身是血的母亲从草堆里探出头。
她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突然爆发的战斗余波掀飞。
锁魂老魔的黑气与老者的剑气相撞,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十丈内的建筑尽数夷平。
"雪妹!
"白须老者突然暴喝,剑势陡然凌厉三分。
锁魂老魔怪笑一声,突然化作黑雾卷起同伴:"今日给玄天宗面子,但这玄阳血脉..."阴冷的目光扫过萧尘,"我们幽冥殿要定了!
"黑雾消散后,萧尘在废墟中找到了母亲。
她的后背插着半截房梁,身下却死死护着个青布包袱。
萧尘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三个完好无损的黍米糕,还带着余温。
"跑..."母亲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儿子残缺的右臂,"玉佩...戴着..."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凝固在萧尘新生的右臂上——那里正有淡金色的血肉缓慢生长。
白须老者叹息着走近,掌心泛起柔和白光按在妇人额头。
片刻后摇头道:"魂魄己散,回天乏术。
"萧尘呆呆地跪着,首到老者将他抱起。
新生右臂的皮肤透明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金色血液。
老者盯着这奇异景象,突然从袖中取出个玉瓶,倒出颗腥苦的丹药塞进萧尘嘴里。
"玄阳绝脉遇血则狂,幸好你年纪尚小。
"老者单手结印,飞剑迎风而涨,"小子,可愿随老夫修行?
"萧尘的视线越过老者肩膀,看向燃烧的村庄。
在彻底昏迷前,他隐约看见九座雪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峰顶的金色宫殿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