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落长安负情深
他问得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苏绾照抬眼看他,目光无波无澜。
“侯爷听错了,”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水,“方才只是在聊闲话而已。”
她抬起那只涂了药的手,“还有这擦伤的药,是我母家从江南寄来的,算不得用了侯府的东西,还忘侯爷不要计较。”
谢知逾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淡漠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从前她见他来了,会迎上来替他解披风,会软软地喊一声“知逾哥哥”。
可现在她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死寂。
他心里忽然闷得发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你……还在生阿宁的气?”
苏绾照没说话。
谢知逾叹了口气,“她一个现代人,来到这里无依无靠,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让她住到府里也是情理之中。还有她造的那些东西,让我在圣上面前多次长脸……”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再说,阿宁得并非没有道理。你常年在闺阁之中,确实……吃侯府的,喝侯府的。”
苏绾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深,却疼。
她生在苏氏。
江南苏氏,世代经商,祖上曾助太祖皇帝平定江南,得赐“忠勇”二字。苏家的商队走遍天下,丝绸、茶叶、瓷器,但凡能赚钱的买卖,苏家都有份。
她本也是可以靠自己经营铺子立命的。
未出阁时,她跟着父亲学过看账本,学过盘铺子,学过怎么跟掌柜的对账。父亲常说,苏家这份家业将来是要交给她的。
可是,后来她嫁给了谢知逾。
为了他,她从江南来到京城,从那片广阔的天地,走进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她收起自己的锋芒,学着做侯府的女主人,学着在他身后安安稳稳地当闺阁女子。
她以为这是他想要的,她以为这就是夫妻。
可如今,他竟说她常年在闺阁之中,吃侯府喝侯府,依附于人。
苏绾照敛眸,睫毛轻颤,强压下心口酸涩的疼。
谢知逾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心底涌起一阵乱麻,刚要开口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不好了——”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苏老夫人的祠堂……被、被慕姑娘拆了!”
苏绾照浑身一震,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跑。
祠堂在后院西侧,是苏绾照嫁进来那年,谢知逾亲自为她母亲立的。他说,岳母大人葬在了江南,但你在京中也要有个念想。
此刻,祠堂的门窗已被卸下,牌位歪倒在地,香炉翻在门槛边,香灰洒了一地。
慕宁宁站在廊下,正指挥着小厮往外抬东西。
苏绾照赶来,一把推开那两个小厮,颤抖着手去捡母亲的牌位。
慕宁宁看清来人是谁后,扬声道:
“夫人这是做什么?我按规矩办事,**这个祠堂摆在这里,日日需香火供奉,一个死人还要在侯府白吃白喝,这符合规矩吗?”
苏绾照只感到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下一秒,她一巴掌甩在慕宁宁脸上!
力度之大,打得她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迹。
慕宁宁先是一愣,随即哭着扑到匆匆赶来的谢知逾怀里:“侯爷!我只是按规矩行事,夫人她就打我!我在这里受尽委屈,我不要再待了,我要走!”
苏绾照声音颤抖:“谢知逾,这是我娘!!”
“慕宁宁平时欺我辱我,我便忍了。可她如今欺负到我娘头上,我绝不会原谅她!让她滚!”
谢知逾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苏绾照这样的眼神。
成婚七年,她看他时,眼里总是软的,亮的,带着笑的。后来慕宁宁来了,她看他的眼神渐渐淡了,可也从未像今日这般,
愤怒,绝望,还有彻骨的寒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知逾的喉结动了动,忽然有些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一边是慕宁宁,捂着脸,泪水涟涟。
另一边是苏绾照抱着牌位站在那里,没有不哭不闹,可那眼神却看得人心慌。
良久,他手指微蜷,别开眼,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就按照……阿宁说的做,把祠堂拆了吧。”